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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三千煩惱絲不斷　　舊愁不斷添新愁(2)

卻道毋青竹回宮之時，正巧見孟昶在芭蕉樹下看五皇子蹣跚學步。瑞公公一臉諂媚的說：“哎呦喂，瞧瞧我們的五皇子，生得劍眉星目的，可真有些皇上的風神呢！”毋青竹不禁暗自笑了，這話虧他也說得出口，一個孩子哪里就看得出來風神了？就連牙口還沒長齊全呢！毋青竹上前欲向孟昶請安，孟昶忙示意她平身，因向她道：“聽常嬤嬤說你出宮了，說說看，街上有什么新鮮事兒，朕想聽聽看。”毋青竹道：“臣妾沒聽說什么新鮮事兒，不過是家去了。正好遇見了那位悟覺小師傅她師徒二人。”一聽這話，孟昶忙問：“那話你可向她說了？”其急切之情溢于言表，毋青竹雖有不快，然只得恭恭敬敬的回道：“已說過了。”孟昶道：“那她是怎么個意思？”毋青竹道：“她自然是不依的，還一味的尋死。狠命往那柱子上撞了。

”孟昶忙問：“她如今怎么樣了？”毋青竹道：“皇上放心，只是撞破了頭，歇些日子就好了。”孟昶道：“朕雖說是屬意于她，只是斷沒有叫她去死這個道理，必定是你沒好好說。”毋青竹聽孟昶如此說，便有些著惱，又只得忍著，因向他道：“皇上只管放心，如今她雖說還未應準，可心思已然活動了三四分，須得再去說合說合便成了。”孟昶道：“那你倒是快去說呀！”毋青竹道：“皇上，別急，臣妾之母和她素來交好，她去說再無不成的道理。”孟昶道：“如此甚好。”這時候也該傳晚膳了，毋青竹便問：“皇上今兒可在這里用膳？”孟昶道：“不必了，朕的口味兒和你不同，若留在此處用膳，恐怕擾得你吃不好了。”毋青竹道：“既然如此，臣妾就不相留了。”孟昶便叫瑞公公擺駕，一時便有幾個宮女抬了肩輿來，孟昶坐了，瑞公公便尖聲尖氣的喊著：“起駕！”毋青竹并眾人跪了，口里道：“臣妾、奴婢恭送皇上———”

毋青竹心里明白，孟昶哪里是怕擾了她，不過是有別處備了美味佳肴等著他罷了。知琴嘟著嘴道：“皇上的魂兒又叫狐貍精給勾去了。”毋青竹呵斥道：“你這丫頭，也太沒規矩了，滿嘴胡說！”知琴道：“奴婢哪里胡說了？以往皇上那一日離得了娘娘燒的菜？如今又說口味兒不對付了。”毋青竹道：“哪里有人愿意天天吃一盤兒菜的，總要換著口味兒吃才好呢！”換個口味兒？此言不假，美人不同體，佳人不同面，若是千篇一律還有什么看頭呢？皇上如今中意悟覺，只因為她身上有的，宮里的女人沒有罷了，悟覺像一朵刺玫菊，渾身都是刺兒，如今那刺是刺到皇上心里去了。想來，皇上也不過是圖一時新鮮罷了。花蕊夫人得寵的那會兒也是夜夜恩寵，一連數月未曾間斷過，如今似乎也淡了。莞寶林剛從冷宮里出來的那會兒，皇上一日見不著她，便如同掉了三魂七魄似的，如今還不是把她晾到一邊兒去了？皇上心尖兒上有誰能呆得長久？

不知從何時起，毋青竹覺著每日總叫人苦悶，心頭似有一顆大石頭壓著的，總是喘不過氣來。不管做什么都沒了情致。只覺懶懶的。精神也短少了，綠萼叫了她三四回，這才聽見了，因問她有何事？綠萼道：“晚膳已得了，是這會兒擺下，還是等會兒？”毋青竹道：“這會兒不擺，還要多會兒？”話音未落，只見柳妃帶了如煙一道過來了。

見禮后，柳妃道：“我來得倒也巧了，正好娘娘還沒用膳，我也來蹭一頓晚膳。”毋青竹笑道：“哪里就少得了你吃的？看你說得可憐，就賞你一口飯吃吧。”柳妃笑道：“如此那多謝娘娘施舍了。”毋青竹便問綠萼，晚膳擺在何處？綠萼說是擺在倒座抱廈內，毋青竹點頭道：“想得很是周到，那里倒很涼快。”

飯后，毋青竹與柳妃閑話一陣也就散了，暫且不提。

忽忽又是一月光景，那悟覺已然入了后宮。宮中諸人誰不盼著毋青竹鬧笑話？然而毋青竹卻將此事處理得極為妥當。上下一干人等，誰也不敢多說，眾人反而極力稱贊起來。只是這份兒稱揚有多苦澀，也只有毋青竹自己知道罷了。這個女尼如同一根尖銳的針刺進了她的心底。盡管她極力讓自己大度，在心里默默的念了無數遍：我是皇后，應該有寬廣的胸襟，可事實上，她是做不到的。這算什么？尼姑進宮做了娘娘，可真是天大的諷刺！孟昶還斥巨資為悟覺建了一座樓閣，名曰天姝閣。這是孟昶在女人身上慣用的伎倆，當初孟昶又是種牡丹，又是種紅梔子，百般去討好花蕊夫人。毋青竹當時是真心替花蕊夫人高興的。如今她還能如同以往那邊坐視不理嗎？淑妃等人巴不得毋青竹與別的妃嬪不和呢，是唯恐天下不亂的，即便是有再多的恨意，到了跟前還得裝出沒事人的樣子，甚至還要假裝親密，這就是宮里的女人！每天都帶著一張面具活著，別人永遠無法看清這張面具下隱藏的另一副臉孔，正如你無法看清別人深藏著的另一張面孔！

悟覺身份低微，即便是入了后宮也要受人排擠，毋夫人畢竟是久經世事的人，知道這又是一個機會。再三游說，悟覺便認了歐陽炯做義父，如此一來，她和毋家多少沾了一點關系。也順帶著討好了皇上。毋青竹雖說有些不情愿，但最后還是依了母親的意思。那悟覺既已入宮，自然不能再叫悟覺了。因她俗名叫文竹，為避毋青竹的諱，便取名為文鈺。因深得孟昶之意，到了盛夏，已被擢升為容華。雖位列九嬪之下，但也算是格外的恩寵了。孟昶待趙馨兒也好，但她至今還是個地位最低的奉儀。薔薇終日慎之又慎的侍候，也只晉了一級而已。

當初花蕊夫人一躍而為貴妃，那些娘娘們誰人不恨？還有莞寶林、趙馨兒二人，不過是別臨幸的次數較之別人多些罷了，便招人記恨。更不消說文鈺了。這位皇上的新寵，一月之內便連升兩級，想必也會成為所有人的眼中釘吧！毋青竹覺得自己已然被黑暗的后宮氛圍同化了。心里也變得陰暗起來了。一思及此，居然還有一種幸災樂禍之感，這種想法，讓她只覺不敢相信，然而并沒有罪惡感。畢竟自己還沒有要去害文鈺的想法。這意味著此時她還是清醒的，并沒有被恨意沖昏頭腦。難道這是因為嫉妒嗎？這個問題在她腦子里轉了好些日子。不過最后還是被她否定了。她是驕傲的，在她的眼里是沒有‘嫉妒’這個字眼兒的，只有別人嫉妒她的，而沒有她去嫉妒別人的道理。

到今時今日，她才發覺自己的驕傲已讓這罪惡的后宮打敗了，她的驕傲如同秋天的黃葉，正一點一點的從樹上剝落，一陣風吹過，也就慢慢的飄落下來，然后混入泥土中，再化作春天的泥土，滋養那些身邊的樹木花草。不，她不要這樣活著，即便是即將掉落的葉子，也要死死的抓住最后的時光，選一個適合的時機脫落，或者風可以它飄得更院一些，說不定會遇上另一片葉子，它們緊緊相依，在無人之時，竊竊私語，直到一起化作肥沃的泥土。不，不對，都說繭化蝶，草木化蟲繭，那它們最后也會化成一雙彩蝶，在暖陽中翩翩起舞，幸福追逐。

忽聽得“嘣”的一聲，驚雷乍起，毋青竹從夢中醒來，驚叫了一聲“啊”，那汗珠密密麻麻的，很是嚇人。眾人忙上前來問：“娘娘這是怎么了？”知琴等人手慌腳亂的為她擦拭著臉上的汗珠。原來她做了好長的一個夢！這都是什么亂七八糟的夢？見她不言語，眾人只當她還沒緩過神來，綠萼因向小慈道：“快去給娘娘端一碗蓮子豬心湯來，給娘娘壓壓驚。”小慈咕噥道：“這會兒哪里來的蓮子豬心湯？”知琴一面指著小慈的腦門，一面說道：“你這丫頭，沒有這個，就不知道端一碗武榮驪珠水芝丹，加了諼草的就不要了，娘娘不吃那個的。”

毋青竹這廂已清醒了，因向知琴道：“這大晚上的，你可叫人現做去？倒不必費事了。我們這里天天都備了驪珠糖霜湯，那也是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