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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夢繞秦樓。
相思只在:
丁香枝上,
豆蔻梢頭。
她正要取笑含章兩句,忽見沁水公主拍手笑道:“好個大膽的公主!”
含章公主倒真被唬了一跳,一面撫著胸口,一面向沁水公主道:“你這鬼丫頭,若是那膽小的,早叫你把膽嚇破了。”
沁水公主道:“你口中所念的詞當是觸眼前之景,懷舊日之情。其間有傷離的痛苦和不盡的深思。這句‘楊柳絲絲弄輕柔’,已是一種易于撩撥人們情緒的景色了。可僅僅憑這一句,倒看不出情緒究竟是喜樂還是悲愁來。這句‘煙縷織成愁’便接得妙了。既寫仲春之愁,到底如何寫法?你道是:海棠未遭雨打,還在枝頭盛放;梨花又似爭先,如雪般的開了,這是典型的良辰美景,更妙的是這句‘一半春休’,倘若沒了這句,就會有無病呻吟之嫌。若只有眼前景色的憑空觸發(fā),而沒有內(nèi)在的愁的根源,則即使是再大再多的外因,也起不了作用。好在下片中的‘而今往事難重省,歸夢繞秦樓。’原來有一段值得留戀、值得追懷的往事。但是年光不能倒流,歷史無法重演,舊地又不能再到,則只有憑借回歸的魂夢,去追憶值得懷念的地方了。這兩句寫出了別離所帶來的痛苦,但又念念不能忘懷,你以‘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頭’明了你的心志。”含章公主默默不語,心下自思道:盡管一切的夢幻已然失落,可自己內(nèi)心纏綿不斷的情意依然專注在那個可人身上!沁水公主見她呆呆的,只當她這滿腹愁腸是為李旌,因向她道:“你只管放心,哪怕是逃婚我也要把李旌還給你!”
這時候,毋青竹進去了,因向沁水公主道:“我在外面聽你叨咕了半天了,詞你倒是解得透徹,只是女兒家原不該說那些話的。”
沁水公主笑道:“皇嫂自打有了小元喆越發(fā)嘮叨了。”
含章公主因問:“皇嫂來此,所謂何事?”
毋青竹道:“我怕你悶得慌,想著城外的桃花只怕是已經(jīng)開了,帶你去看看。”
沁水公主看了含章公主一眼,又向毋青竹道:“她倒是想出去,可母后那邊怎么交代呢?”
毋青竹道:“母后那邊我已經(jīng)說過了,你們只管放心隨我去吧!”沁水公主“吧唧”一口親在她臉上,歡呼道:“我就說皇嫂人最好了。”
前些日子毋青竹總是做夢,夢見毋家后院的桃樹開花了,粉紅的花瓣綻滿枝頭,一簇簇一朵朵嬌柔美艷,晶瑩剔透。可她回家一看,那桃花并不曾盛開,日子恍惚到了仲春,她想著桃花一定是開了,不知何故,心里還有一份淡淡的喜悅。如今她還記得,六年前她和孟昶、孟鎬在自家后院種植了三株桃樹。其實那三株桃樹是孟昶、孟鎬二人合力栽下的,前年孟昶駕臨毋府,毋青竹指著那三株桃樹硬說是自己種下的。在家的每一天,她都喜歡站在桃樹下看上一會兒。她總是在想:它們到底要何時才開花呢?有時候她也會問母親,母親總是會說:“明年仲春它們一定會看吧!”而青瑜一直都說它們是不會開花的。
這是個讓人沉醉的季節(jié),那灌林叢里多了一片紅色或是黃色的花,遠遠的還傳來濃郁的香氣。還有那開滿白色小花的樹,絨絨的,細細的,香香的。最耀眼的莫過于那漫山遍野的映山紅了,顏色從最耀眼的大紅到淡淡的淺粉色每一朵都簇在枝間。它們是這個季節(jié)山林間的主題,無處不在,讓人瞧見了,只覺滿眼的春。慢慢的踱步到后山的竹林,這里又是另一片風(fēng)景,去年的新竹早已迎風(fēng)抬展,而那些聞著春的季節(jié)冒出來的新筍,慢慢的剝開自己厚重的外衣,猶如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好奇的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看那遠處的青山,看這腳下已有些嫩綠的田野,看那枝頭掛著的滴滴露珠,看那小小的花苞,一切都是美麗的。含章公主、沁水公主、青瑜三人早已不知去向,毋青竹便獨自賞著這山野中的美景。忽然天上飄起了如同細絲一般的雨,天朦朦朧朧的,遠處的風(fēng)景不甚明了,就只瞧見漫山的粉紅,還有一小片的淺白。那是粉嫩的梨花開了。霧里看花花更美,如夢似幻,如癡如醉。她喜歡這樣的春天,小雨淅淅瀝瀝的灑下來,不覺得寒冷只覺得清新。輕輕的走到桃樹底下,桃葉還沒有展開,只是一個一個小小的芽尖在枝頭挺立。而桃花一朵朵的在枝頭盡情的綻放,只想將這屬于它們的季節(jié)裝扮得更加美麗。
雨滴落下來,便在枝頭,芽尖,花瓣上,花蕊里凝成一滴滴小小的雨露。桃花在雨露的映襯下顯得無比嬌羞,像一個淺淺含笑的女子,臉上,眼里滿是濃濃的笑意。那枝間的露珠悄悄的掛在那里,像一顆顆水晶,晶瑩剔透。而花蕊間的那滴雨露就像女子的眼睛,清澈透底,默默的含著情意,她不禁伸出手拂上枝頭,輕輕的撫上一朵桃花,柔柔的花瓣似女子光滑的肌膚,冰冰涼涼,卻又沁入心扉,讓人不忍放下。輕輕的壓低枝頭,湊到鼻子底下,有淡淡的清香,一下子直鉆入心底,帶著濃濃的濕氣,讓人忍不住的閉上眼睛,只想將這愜意的感覺持續(xù)。它們?nèi)缤膳话悖谶@朦朧的云霧間,迎風(fēng)而立,手中的彩綾在雨中靜靜的泄了一地,粉紅的衣裙,沾上滴滴雨露靜靜的挺立,這一片空間是如此靜瑟……
在這如詩如畫的美景中,所有的哀愁與煩惱都化為了一縷春風(fēng),飄飄蕩蕩的遠去了,不知何時,頭上的雨住了,放眼望去,那雨并不見停,抬頭一看,頭頂上多了一把淡竹制成的墨綠綢傘,再看那撐傘之人不是別人,卻是韓弢。他渾身早已濕透了,發(fā)梢還掛著一滴水珠,那水珠似乎要落下來的樣子,毋青竹遞了一方羅帕給他,口里說:“拿去擦擦吧!”韓弢接了過來,正要往臉上抹,忽又把羅帕還給她,又道:“這么好的一方羅帕,拿來擦臉覺著怪可惜的。”毋青竹笑道:“這些東西原是拿來用的,不然只是拿來看的不成?”猶記得去年冬天夜闖皇宮,正好看見她在燈下繡這羅帕上的花紋,便覺得有些心疼起來。以往她總是說只有那些閑人才有功夫做女紅,看來后宮的生活必定是太閑了,不然她也不會做這些個東西了。無數(shù)個夜晚他都會在窗外默默的注視著毋青竹在簾內(nèi)的身影,只有他才知道她的孤單,本應(yīng)當是夫妻共剪西窗燭,共賞夜雨之時,她的夫君卻在別的女子那里,他對毋青竹的憐惜,唯有天知道罷了!若是當初娶她的是自己,她就不會如此孤單,至少自己是不會讓她時常一個人倚著窗去看月光,去聽夜雨!
因見韓弢久久不接羅帕,毋青竹便伸手替他擦拭起來,因為他太高了,毋青竹要踮起腳尖才夠得著,也許是她太專注了,也許是她太急于把韓弢面上的水擦干了,她都沒有注意到韓弢正含情脈脈的看著自己。其實她知道,這不過自己千方百計找來的一個可笑的借口罷了。隔著羅帕,指尖貌似不經(jīng)意般觸摸著他的面孔,從未如此親近,這讓她有些慌亂,不過她極力的掩飾著這種慌亂。韓弢因問:“你何故一人在此處?”
毋青竹道:“我并非是一人來的,帶了妹妹和兩位公主一道來的,也不知她們?nèi)チ撕翁帲磕阌趾喂室粋€人在此處?”
韓弢道:“我也并非是一個人來的,是同友人一道來的,只是不知他去了何處?”正說話間,見遠處有兩個人影正向這邊過來,看那形容,似是沁水公主和青瑜二人,毋青竹忙說:“我要走了,你多保重!”走了兩步,韓弢忽然喊了一聲:“青竹”,毋青竹回過頭問:“你適才喊我什么?”韓弢一面把那傘遞給她,一面說:“雨還下著,你拿去用。”毋青竹看了他一眼,躊躇了一下,便把傘接過來了,轉(zhuǎn)過身子,毋青竹暗暗想著:自己是怎么了?怎么總是把他當作孟鎬,他明明已經(jīng)死了啊!不管他是韓弢,還是韓王,自己都不可以……因為自己現(xiàn)在只有一個身份:那就是蜀國的國母!
行不多時,便和沁水公主和青瑜相遇了,因不見含章公主,毋青竹便問她二人:“武陽哪里去了?”沁水公主和青瑜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答不出來。沁水公主道:“我只當她和你在一處呢!”
青瑜道:“我也如此以為呢。”
毋青竹道:“我分明見你們在一處掐花斗草,怎么就和我到了一處?”
青瑜道:“她和木犀在一處也未可知。”三人尋了半日未果,皆不知含章公主去了何處,自是焦心,殊不知此次出游后,含章公主的“心病”愈發(fā)重似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