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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見一身黑色絲緞衣裙的少女背對著我蹲在花叢里,黑色和紅色沖撞著,顯得那么刺眼卻也平衡。我一步一步走向她,我隱藏了自己的氣息,無聲了自己的腳步,我慢慢接近她,一點一點。然后,在我離她還有一步距離的時候,她轉過臉,蹙著眉頭看我,她說話,言語里還帶著絲嗔怒的意味。
“喂,彎刀借來用一下。”
我也不知道為什么,很自然地就將手里的彎刀遞給了她,她接過的時候,手指擦過我的皮膚,冰涼地像是浸在冰水中一般的手指。我呆愣地站著,樣子或許還很傻,她把我的彎刀當鐮刀,割斷一束花莖,然后將大捧紅得妖異的花朵收入懷中,鮮紅的顏色從她胸口展開,像是被人洞穿了心臟一般。
“你叫什么?”
她把彎刀遞回給我,迎著陽光抬眸看我。
“閻火,你呢?”
她很漂亮,是我見過最漂亮的女孩子,我想我喜歡她。
“白菡萏。”
她抱起花,向藥王谷大門走去,我就那么一瞬便決定不殺她。我提著彎刀,跟上她,莫名地笑開。
我問她那種紅花叫什么名字,她說叫曼珠沙華,我問她有沒有種子,我很想將這種花種在鬼域的后山,她拈了一朵給我,笑著說死人多的地方自然就會開這種花。于是,后來鬼域的后山被我弄成了亂葬崗。
我在竹林里中的毒被她解了,我身上的上也被她治好了,我該走了,她也不送,我走了,說了聲謝謝就走了,她不計較,連醫藥費都沒和我要。
我的失敗驚訝了鬼域上下,可是,我當時沒心情理他們,我開始嘗試種曼珠沙華,準確來說那也不能算種。我告訴閻王不要派人去殺白菡萏,去多少都是白搭,她和淵王一樣不是好對付的人。閻王信了,他不信就是找死,我能活著回來,完全是白菡萏的手下留情和對鬼域的警告,于是,鬼域又多了一份死案。
我偶爾會想起那個叫白菡萏的女孩子,只是我不殺人的時候都屬于偶爾。我喜歡想她穿著黑衣,捧著曼珠沙華的樣子,沉靜地像一幅經年的畫。我喜歡逗她說話,逗她笑,我承認我是痞子,是流氓,我調戲人家小姑娘,我興奮地不像那個沉默寡言的自己,我想那或許該稱之為情竇初開,雖然那個次讓我起一身雞皮疙瘩。在藥王谷的幾天很快樂,至今想起來都有甜甜的味道。鬼域的后山真得開出了曼珠沙華,大片的妖異紅色,可是當初白菡萏并沒有告訴我曼珠沙華的花期很短,短得可憐。
我的第三次失敗,即使在還沒開始的時候,我就知道必定會失敗,失敗得無言以對。
天子端木澤要制造刺殺天下樓主落塵寰的假象,淵王殿下卻要我弄假成真。我想淵王殿下也沒有什么把握,他就是要我殺一次,和端木澤要求閻王傾覆整個鬼域幫他演一場戲一樣無恥,送的是我們的命,得利的卻是他們。人與人的差異總是從出生時就開始的。
我命令閻火堂的所有殺手服用了噬心散,我或許也希望能夠僥幸成功,第一次,我感到害怕,害怕地手中的彎刀都輕輕顫抖,我是惜命的人,也可以說我怕死,可是這一次,能活著的幾率微乎其微。
我沒想到的事總是很多,比如太子殿下要殺白菡萏,而白菡萏此時就在長安天下樓。沒有了那些殺陣的保護,我也不覺得能輕易殺了她,我接下了殺她的任務,一樣也決定失敗,即使自己死,我也不會殺了我喜歡的人。
彎刀出鞘,橫空遺落一段尖嘯的鳴泣。我一眼便在人群中尋到她,耀眼的白色,輕輕蹙眉的樣子和當年一樣。我的彎刀襲向她,角度卻故意偏差,切斷的是她身邊三名暗鬼的腰腹。我不知道她是否還能認得我,我沒那個自信,況且我還帶著半面黑色面具。隔著廝殺的人群,她淡淡地看向我,與落塵寰交手的瞬間,我確定她有對我笑,她認得我,記得我。
面對天下第一的落塵寰,我也打得不甚專心,我一部分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誰碰她,我就砍誰,不過似乎不用我出手,她被保護得很好,看她的表情也知道即使沒人保護她,她也有辦法自保,她不是仙子,與天庭瑤池都無關,她是鬼使,懾人心魂的鬼使。
有人帶她走,我手腕一轉,彎刀甩了出去,直擊那男人的心脈,只是他身手不錯,避過了要害,但彎刀留下的傷也夠他受的了。我是順手,也是故意,想英雄救美的都不是什么好人,何況明顯是我們輸的殺伐,為何要帶她走,讓我最后看看她都不行嗎?詛咒那男人永遠得不到真心喜歡的東西,誰讓他帶走我最喜歡的人。
我全力對抗落塵寰,我想我只要殺了他,我就有活著的希望,我就有再見她的希望。只是,希望似乎總是渺茫,我的好運氣也在這一刻用之殆盡。落塵寰的流云,排在我的平沙前面,落塵寰的武功也排在我前面,我死在他的劍下,也是不出意料的事情。
彎刀斷成兩截,鬼域的殺手死了大半,黑紅交織著,刺目卻也感覺平衡。多年的努力,那么容易就葬送,我摘下面具,手指輕撫眼角的淚痣,她的手指曾經觸碰過這里,說很漂亮。
我看著落塵寰的流云劍刺入我的心臟,他的劍的確快,快得讓人感覺不到疼痛,卻能夠目睹自己死亡的過程。我想如果是死在藥王谷外,會更好些,那里的曼珠沙華開得美得多。
他抽劍離去,冷冷地看我,我倒地,溫暖的血液從胸口開得大洞里緩緩流出。滿目都是蒼穹的藍色,卻從來都沒有當初和她并肩躺在山坡上看見的穹空干凈,明澈。我握緊殘端的彎刀,它是我最重要的一樣東西,一路陪我走來,甚至同生共死。眼皮不受控制地落下,死和睡覺其實沒太多區別,只是一個會醒來原地,一個會醒在別處。
“喂,彎刀借來用一下。”
“你叫什么?”
“閻火,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