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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雪晴已經(jīng)沒法反駁她。她那些無力的說辭全然無法攻破卿言的心理防線。卿言并不想要什么實實在在的好處，一個永遠(yuǎn)能回去的家，一筆可以揮霍半輩子的錢財，這些東西對她而言，比不上那些被擊碎的幻想能給她幸福。

她在逃避，在否認(rèn)，在排斥，于雪晴沒有辦法硬生生把她掰到接受。家人不是一夕之間就能培養(yǎng)成的，歸屬感也不是血緣和錢財就能維系的。而本就一無所有的卿言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和這一切分割開來。她不能接受這樣的痛苦和恥辱，也就不能接受隨之而來的金錢和家庭。她的尊嚴(yán)讓她做不到只取好的而割掉壞的。

所以她以這種選擇，將自己和于泰陽的關(guān)系完全割斷。

此刻的卿言只想回到過去，回到今天早晨，回到得知這一切之前。在那之前她心里還懷揣著一種期盼，一種可能性。她還不知道她自己其實是一顆潰爛的種子，再怎么澆水也觸碰不到天空。

她不能接受。

“你走吧，讓我一個人待會兒。”卿言說：“替我向唐阿姨道歉。但我不會改變我的想法，你讓她就當(dāng)沒有說起過這件事，你自己也當(dāng)沒有聽到過吧。”

于雪晴只能點了點頭。

那是后來很長一段時間里，她和卿言的最后一次交談。

后來她的生活日漸安穩(wěn)。唐寄柔開始吃齋念佛，家里擺了很多佛像，于雪晴覺得這樣也挺好，有什么心事跟佛祖說說，總不會憋出毛病來。她懵懵懂懂發(fā)現(xiàn)卿言跟何夢露關(guān)系不一般，但只能裝作沒發(fā)現(xiàn)。她不想再惹卿言反感。

高中叁年，她表面咋咋唬唬風(fēng)風(fēng)火火，實際上與卿言的關(guān)系如履薄冰，小心地維持在“不討厭的舍友”的距離。

直到畢業(yè)的那天，于雪晴心里已經(jīng)開始接受，這也許是她和卿言這對同父異母的姐妹最后的一點交集。

卿言推著她一個輪子已經(jīng)不轉(zhuǎn)的老舊行李箱，這讓于雪晴第一百次疑惑她們?yōu)榍溲跃璧腻X究竟都去哪兒了。

何傲君說：“我媽開車來接我的，我送你回去吧？”

她和卿言一向交好，放假也常聚在一起，自然對卿言所住的孤兒院熟門熟路。

“不用。”卿言說，“不順路。”

何傲君奇怪：“你不回孤兒院嗎？”

“我已經(jīng)十八了。”卿言說，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的波動：“孤兒院建議我自謀出路。”

于雪晴似乎想說什么，但卻在與卿言對視之前，就又將話吞了下去。

卿言接著道：“所以我找了份在工廠的工作，包吃住，開學(xué)之前差不多能攢夠?qū)W費了。”

“你可以住我家。”何傲君提議：“我父母不會介意的。反正我們都要上同一所學(xué)校，到時候一起去學(xué)校也方便。”

“謝絕。”卿言堅定地?fù)u頭：“讓我過幾個月不用看你不贊成目光的清凈日子吧。”

卿言瀟灑地?fù)]了揮手，不知告別的人里有沒有于雪晴。

“真犟。”何傲君搖搖頭，“你說這人。”

于雪晴看著卿言消失的方向，對何傲君說：“卿言不喜歡被施舍的感覺。”

于雪晴漸漸了解一點卿言，她寧愿一個人走過最糟糕最狼狽的時光，越是親近的人越不能看到她軟弱的模樣。某種意義上，那確實是一種幻想，一種假象，但那是卿言能夠抵御生活的最好的殼。

也許這就是她與何夢露分開的原因？于雪晴不知道。

她拍了拍何傲君的肩，說：“你倆以后一個學(xué)校，別忘了相互照應(yīng)。”

看著于雪晴似乎還有點深沉的模樣，何傲君不明就里：“你怎么突然說話這么沉穩(wěn)了？昨晚喝催熟劑了？”

于雪晴聳肩：“就當(dāng)是畢業(yè)的散伙綜合癥吧。”

何夢露走了，卿言走了。于雪晴和何傲君的聯(lián)系在大一沒結(jié)束前就漸漸變少了。

她們被時間消磨成熟人、消磨成老同學(xué)、消磨成過客，卻在相忘于江湖之前，因為何傲君的死而共沉浮了一把。

終不似少年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