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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我稍覺意外的是,從他漆黑中倒映著火光的瞳仁里,我看到的,只有滿滿的堅定與認同。
“臣以為,皇上能這般考量,實乃百姓之福。”他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而后又倏爾對我揚唇淺笑,“實際上,今晚的宮宴,臣也想了法子縮減開支,至于今后……只要皇上首肯,臣必將竭力做到既不會勞民傷財,又能夠讓皇上盡興。”
“真的嗎?”不知何故,我雖與蘇卿遠不算稔熟,但才一聽他這說法,我就覺得他是有能力辦到這一點的——是以,我忍不住欣喜地脫口而出。
“臣既為禮部侍郎,自當為皇上分憂解難。”蘇卿遠一臉認真地作答,同時冷不防就要沖我下跪,以表忠心。
“誒誒誒……”我當然見不得這樣一個好人動輒跪地不起的場面,因此急忙出手阻攔,“你……你不用動不動就跪朕啦……其實,朕一點也不習慣你這樣的……”
將蘇卿遠徐徐扶起的過程中,我期期艾艾地訴說著內心的想法,卻吃不準他能否接受我這個皇帝的奇怪“嗜好”。
沒錯,別的皇帝榮登九五,這最看重的事情之一,恐怕就是那不可逾越的君臣之禮了——可是我,都登基半年了,卻仍舊沒法喜歡上別人老沖我下跪磕頭的動作。
“你……你看啊!”忽然開始期望眼前的男子也能像三弟和琴遇那樣,私下里與我不分君臣,我突然眼珠子一轉,將一旁靜默不語的琴遇拉到了他的跟前,“這是我的侍女,琴遇。平時呢,她跟別的宮人一樣,見到我都要恭恭敬敬地行禮,但是沒有旁人在場的時候,我都是把她當姐姐看待的,我甚至都不在她跟前用‘朕’這個自稱的……”
“皇上!”奈何口若懸河的我話未說完,被我硬拽著過來當例子的琴遇就火急火燎地開了口。
我聞聲轉動脖頸,正準備用疑惑的眼神去詢問她干嗎這么著急,就見她左右為難地看了看我又瞧了瞧蘇卿遠,然后干脆倏地跪到地上去了。
“誒你這是干什么呀?!”
“皇上!君臣之禮不可廢!更何況……何況奴婢只是個奴才。”
“你又來了!哎呀,蘇卿遠又不是外人,你不要那么害怕嘛!”
“……”
“皇上!”
琴遇急得抬眼來望之際,我恰好將視線轉移到了男子的臉上,見蘇卿遠似是略顯茫然與愣怔,我不由覺得,原來沉著淡定的他,也會露出這種可愛的表情。
一顆心莫名其妙地跳得歡快,我不由自主地挪開了目光,若無其事地彎下腰去,把琴遇給拉了起來。
“總之呢,從今天起,只要沒有旁人在場,你們兩個就不許老是跪來跪去的,朕不喜歡。”
我難得斬釘截鐵的一道皇命一出,才沒見過幾面的琴遇和蘇卿遠竟非常默契地面面相覷。
過了一小會兒,還是才相識的男子足夠爽快——終是彬彬有禮地朝我拱手一拜。
“既然是皇上圣諭,那臣……便卻之不恭了。”
作者有話要說:小梨兒,美色如刃哪……【霧】
☆、橋上戲法
那天晚上,我雖礙于身份而不得不回到了宮宴現場,完了還被迫去陪那些高貴冷艷的娘娘們賞了半個時辰被云彩遮住的月亮,但我的心情,卻是實打實的好。
因為,我居然那么順利地就完成了三弟臨走前交代的任務——盡管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但能夠擁有這樣一個良好的開端,我這心里頭,還是萬分欣喜的。
是夜,我躺在床上,回憶著兩個時辰前同放天燈的那一幕幕,嘴邊是仿佛總也遣散不了的笑意。
結果翌日一早,我還在忍不住提及昨夜之事的同時,被琴遇也忍不住說了句“皇上今晨未醒之時,臉上還是掛著笑的”。
誒?有嗎?
我傻乎乎地拿手捂了捂臉蛋,眨巴著眼睛盯著琴遇瞧——我看見她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就該干嗎干嗎去了。
唔……好吧……誰讓我真的覺得很高興呢?
常言道,人逢喜事精神爽。八月中下旬的日子里,我幾乎每天都是面帶微笑的,好像連學起治國之道來,這腦袋也變得靈活了許多——我甚至開始思忖,或許我也不是傳說中的那般愚鈍?只是曾幾何時尚未開竅?
暗中鼓勵著自己,我一邊過著半吊子皇帝的生活,一邊努力讓自個兒像個真正的一國之君——當然,此等大事絕非一蹴而就,我所謂的“努力”,也就是趁著跟蘇卿遠商量如何縮減開支的機會,主動同他親近。
這時間一長,蘇卿遠似乎是意識到了什么,于某日白晝時突然開口問我,這銀兩上的事宜,是不是應該同戶部的大人們商議,更為妥當?
我被他突如其來的一問給問傻了眼。
所幸我的腦袋瓜可真是越來越好使了,不一會兒,我就靈機一動,煞有其事地對他表示,我們眼下商討的,乃是宮中宴席及接待華夏其余六國時所耗費的財力——這些事情,當然是歸他禮部管的,至于戶部,屆時待我二人搗鼓出些合適的方案來,再讓他們參與進來也不遲。
蘇卿遠見我說得頭頭是道,便也沒再多言,只是意味深長地盯著我瞧了一會兒。
在他那并無惡意卻意有所指的注目下,我不知怎么地就沒了些許底氣。
“其實……其實也是因為……朕比較喜歡跟你說……”
誠然,我姬云梨敢對天發誓,這句話決計是童叟無欺的肺腑之言——雖然起初我是由于三弟的授意,才去跟蘇卿遠套近乎的,但是事到如今,我已經是出于自身的意愿,去同他互相熟悉了。
是啊,他才思敏捷,性子溫和,為人正直,相貌也好……唔,我的意思是,他這人心思縝密,為國為民,每次都盡量挑我聽得懂的說辭來與我交談,也從來不會嫌棄我反應遲鈍——如此能與我一拍即合的棟梁之才,我身為天璣之主,豈能不好好把握?
當然,上述言論,我委實沒好意思一股腦兒地說給蘇卿遠聽,只能期期艾艾地以一句“比較喜歡跟你說”來一言以蔽之。
幸好他是個才智過人又與人為善的男子,因而也不會過多地追問什么,只是自然而然地勾起玉唇,流露出一抹云淡風輕的笑意,便接著同我談論起正事兒來了。
就這樣過了一月有余,我同蘇卿遠毫無懸念地在頻繁的接觸中日漸稔熟起來。有時候,偶爾有那么幾天沒見到他,我心里還會覺著像缺了點兒什么似的,空落落的。
正如是日,已經整整三天沒在朝堂之外的地方看見他,我不知不覺間就集中不了精神了。
平日里,通常都是他主動求見的——許是看得出我這個當皇帝的委實沒啥地位,不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動輒宣他覲見,這個善解人意的男子無需我開口言明,便做出了此等與我心照不宣的舉動——可是,這都三天不見人影了,他在忙活些什么呢?
自然不可能去責怪但卻也好生納悶的我,時不時地會抬頭向御書房外張望。
“皇上在等誰呢?”直到屋子里猝不及防地冒出了三皇叔的聲音,我才嚇得猛打了一個激靈,禁不住循聲注目而去。
彈指間映入眼簾的,乃是三皇叔面無表情的容顏——我一門心思盼著蘇卿遠的出現,竟然都忘記了皇叔的存在。
是啊,作為天璣國的攝政王,他幾乎每天都要來御書房輔佐我——甚至代我處理國事,又怎么可能沒有察覺到我的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