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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轉眼就到了清明。這天下午,朱家橋中學全體師生排著整齊的隊伍,打著紅旗,抬著花圈,浩浩蕩蕩地到八里路外的陳家舍大隊,去祭掃朱廉貽烈士墓。
在小學里加入紅小兵的學生,考上初中后就不佩戴紅領巾了。有的剛入學時還戴的,發現中學里并不刻意要求,馬上就不戴了。他們認為中學生比小學生高級多了,再戴紅領巾容易讓人“混淆視聽”,把自己當成是幼稚的小學生。天寵卻一直戴著。他十二歲上初中,在班上年齡最小,心理上還比較孩子氣。當然這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班主任桑桂芹在他初中入學不久夸過他,說他模樣生得標致,胸前飄揚著鮮艷的紅領巾更添帥氣。顯然桑老師是希望他戴著,喜歡他戴著,他也就一直沒摘。反正戴習慣了,有時摘下來去上學,脖子上少個東西,反而感覺有些別扭。
祭掃烈士墓也是一次難得的郊游。春風浩蕩,紅旗獵獵,隊伍蜿蜒如長龍,首尾有好幾百米。遼闊的田野上,麥苗茁壯,油菜花含苞初放;河畔上,楊柳依依,婀娜多姿;成雙結對的燕子輕捷地從空中掠過,丟下幾聲呢喃。天寵興致勃勃,盡情欣賞春天的風光野趣。經過竇家墩時他們和馮寺小學的祭掃隊伍交匯,有個頑童指著天寵對同伴笑道:“瞧,這么大人了,還戴著紅領巾,裝小孩子哩!”天寵大窘,如醍醐灌頂,想想自己已經是初二學生,實在不適宜再戴紅領巾了,待小學生們沖過他們的隊伍,悄悄把紅領巾扯下塞進褲袋里。
在陳家舍村莊的東北面,隊伍開進一塊三面是水的垛田。垛田中間矗立著一座六七米高的烈士紀念碑,剛培了新土的墳墓上已經倚上三個花圈,暖風吹得五顏六色的玻璃紙簌簌抖動。墓前擺著一張舊桌子,后面坐著一個戴著藍色單帽的大隊干部模樣的人。馮寺小學的學生已經在老師的指揮下席地坐在長滿野草的地上,嘰嘰喳喳像一群麻雀。朱家橋中學八個班的學生就顯得訓練有素得多,很快就在指定的范圍安靜地坐下了。長桌后面的人便宣布祭掃大會開始。全體起立,向烈士致默哀。馮寺小學和朱家橋中學的學生代表把各自帶來的花圈抬到烈士墓前。風有些大,蘆桿做的撐腳站不住,總是往后面倒,只好也像前面三個一樣倚放在墳墓上,還用土塊壓了壓。這樣,五個花圈圍拱成一圈,把烈士的墳塋修飾得十分漂亮。
敬獻過花圈,桌子后面的人便講起話來。原來他就是陳家舍的大隊支書。沒有擴音設備,可他嗓門洪亮,聲音居然能在浩蕩的春風中覆蓋住整塊垛田,真切地傳到每個師生的耳朵里,真是了得。
講了幾句歡迎詞,陳支書開始介紹朱廉貽烈士的生平事跡,師生們凝神諦聽。這時發生了意想不到的怪事。馮寺小學獻的那只花圈興許制作有些馬虎,寫有“朱廉貽烈士永垂不朽”和“馮寺小學全體師生敬獻”的兩張剪成燕尾的條幅突然一起脫離花圈,晃晃悠悠地朝天上飄搖而去。奇怪的是兩張條幅在天上并不分開,而是一前一后,一上一下,像兩只頡頏的鷗鳥,又像一副一伸一縮的衣袖,越飛越高,越飛越遠,一直飄過北面寬達上百米的大河,落在一片樹林間。垛田上坐著的師生像棲滿海灘的企鵝,引頸翹望,見證了整個過程。其間陳支書停止講話,面容肅穆,凝視著兩條字幅漸行漸遠,直至消失,才接著往下介紹。
朱廉貽,字伯軒,江蘇省丹陽縣人,一九0四年出生于一個有聲望的開明士紳家庭。其父朱淵為前清廩生,曾參加辛亥革命,后任江蘇省參議院參議員。“幼承家教,精詩文、工書法,待人謙和,關心農民疾苦,深得鄉里稱道”。1938年,目睹日軍的殘暴,毅然棄教從戎。朱廉貽極具領導才能,先后擔任丹陽抗日自衛總團秘書長、新四軍挺進縱隊司令部秘書長和第六支隊隊長、興化縣抗日民主政府第一縣長等職,參加攻打揚中、保衛郭村、黃橋決戰等戰斗,殲敵一千多人。1941年2月22日,駐在興化唐子鎮附近的中共興化縣委、縣政府和新四軍一師二旅六團團部,突遭日軍襲擊,他率縣政府留守人員迅速轉移。次日晨,在陳家舍被日軍追上,在敵強我弱、敵眾我寡的不利情況下,率部一面阻擊,一面撤退,因地形不熟,陷入三面是河的“和尚圩子”,朱廉貽在涉水過河時,因河寬水深,天氣寒冷,不幸溺水犧牲。
《楚澤縣新志》
陳支書講過話,馮寺小學和朱家橋中學的學生代表上臺發了言,表示要繼承烈士遺志,當好無產階級革命事業的接班人;刻苦學習,努力向上,誓做建設祖國的棟梁之才,保衛祖國的無畏戰士……總之,表了很多、很大的決心。烈士若是有靈,定會含笑九泉,無限欣慰。
回來的路上,馮寺小學的學生如花果山的猴子下山一樣,呼嘯著沖在前面,把他們的幾位帶隊老師扔在后面,料想也不必回校集中,就此散伙了。朱家橋中學的師生還保持著兩路縱隊的隊形,也有些渙散。一路上同學們說說笑笑,打打鬧鬧,老師也不過問。
過了竇家墩,天寵過去對蔣小平說了句什么。蔣小平笑著直點頭,走出隊列,帶領全班同學唱起歌來:“五星紅旗迎風飄揚,革命歌聲多么響亮……”在雄壯有力的進行曲中,同學們昂首挺胸,步伐整齊,意氣飛揚,前面體育委員潘健強更是把紅旗舉得又高又直。一班唱歌眾班和,兩邊莊稼地里的農民都停下活計觀看,臉上掛著純樸忠厚的笑容……
朱家橋中學的祭掃隊伍回到學校集中,各班又開了一陣子班會,這才放學了。
天寵回到家里,從褲兜里掏出紅領巾遞給媽媽,說從此不戴了,請她洗干凈了收起來。
“為什么不戴了?”玉荷驚訝地問。
“不適合了。”天寵說。
“怎么不適合了?”
“我都上初二了,再戴紅領巾活該給人家笑話。”天寵悻悻地說了祭掃路上的事。
玉荷聽了,笑道:“不戴就不戴吧。說實在的,你不戴紅領巾,媽媽一下子還不習慣呢!”
正說著,文進回來了,看見玉荷手里拿著根皺巴巴的紅領巾,問母子倆在叨咕些什么。玉荷便說了天寵不肯再戴紅領巾的事。
文進說:“摘下就摘下吧,下半年上了高中,就要考慮入團的事了。”
天寵聽了興奮起來,問:“爸爸,那我和明娟姐姐推薦上高中的事情你說了沒有?”
“小子,你放心。你們兩個肯定有得上。”文進摸了摸天寵的頭,樂呵呵地說。
玉荷告訴他:“你爸爸辦事周到哩,已經帶信到草饅莊,要你丈人把明娟的學籍遷到這邊來。這幾天就要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