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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酒過三巡,劉步云給桌上人撒了一遍“牡丹”,突然說出一句讓大家意想不到的話來:
“今天這頓酒,確實是我為答謝黃師傅的,但其中也有很大成份是為我家愛軍請的!”
桌上頓時安靜下來。酒喝到現在,其實大人們心里都有幾分數了:這頓酒宴,劉步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劉步云咳了咳,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
“今年開學沒幾天,我家小三子回家說初一甲班轉來一個小師妹,比中學蔣主任的兩個丫頭都漂亮,個子高高的,大辮子掛到屁股都不止,活像個李鐵梅。我當時聽了沒放在心上。過了幾天小三子又回來報告,說那個漂亮小師妹叫黃明娟,原來就是我們大隊農機廠聘來做技術顧問的黃師傅的女兒,是個活雷鋒哩,不怕臟,不怕累,主動為班級菜地鋪碎磚碼頭,學校開大會時被校長公開表揚哩,號召全校學生都向她學習,要求走讀生全部回家拾磚頭。他也要表現一下,硬逼著我批條子給窯廠,弄了一船報廢的紅磚送到學校。我就知道我家小三子長大了,有了別別竅的心思了。
“又過不長時間,小三子回來跟我和他媽媽說,說明娟那個橡皮筋才跳得好哩,趕得上電影里的雜技演員了,在朱家橋中學頂了尖了,蓋了帽了。說得眉飛色舞的。她媽媽說:‘哪天我去中學里見識一下這姑娘,看是個什么仙女,把我家愛軍喜歡成這樣!’哪知道這小子說:‘不許你去,你養得像個大肥豬,去丟我的臉呀!’把他媽媽都氣哭嘍,說:‘沒良心的小畜生,媽胖不是養出來的,是有病吃藥吃出來的,媽要是以前就這樣,你爸爸還會娶我么?’我在旁邊聽他們母子斗嘴,只有發笑的份。
“前幾天愛軍回來后說,明娟這次代表學校到縣里參加田徑比賽拿回三個大獎,學校舉行慶功會,她穿著獎來的運動裝上臺亮相,簡直就像電影紀錄片《新聞簡報》中的國家運動隊女隊員,全校師生都為她鼓掌哩,他自己把巴掌都拍紅了,拍麻了。他媽媽就悄悄對我說:‘哪天把這姑娘請到家里玩一玩吧,如果合適,就……哈,我就答應了。這不,今天把我們黃師傅和明娟一起請來了。剛才在廚房里他媽媽對我說:‘不丑,不丑,是個漂亮丫頭!’林嫂也說好,說這姑娘人苗條,生得機靈,有福相,我聽了心里相當高興啊!”
劉步云不愧是大隊支書,竟如做報告一般說了這么一大摞話,有條有理,有理有據,有禮有節,且闡明了主題意旨:今天的宴請與其說是感謝黃宜新對農機廠作出的貢獻,不如說是為兒子劉愛軍相親的——他和老婆對明娟都很滿意!
這席話讓鐘連慶喜笑顏開;楊益民頓生驚喜;邵春滿啼笑皆非;朱文進和黃宜新面面相覷;劉愛軍抓耳撓腮;黃明娟局促不安,頭低著,看著鼻尖下面精美的青花小瓷碟。
劉步云問黃宜新:“黃師傅,我剛才聽你對連慶說明娟今年虛十四歲?”
“是的。”黃宜新說。
“愛軍今年虛十六,比明娟大兩歲。”劉步云非常自信地對桌上楊益民、鐘連慶、邵春滿、朱文進幾個人說,“我劉步云今天借這頓水酒,正式向黃師傅提個親,在座的幾個好朋友既是見證,也算媒人,好不好?”
鐘連慶和楊益民當即鼓起掌來。鐘連慶說:“這真是郎才女貌,太般配了!”楊益民說:“這事如成了,功勞首先在我!黃師傅是我請的,如果黃師傅不來,明娟姑娘也不會來,愛軍侄少就遇不到中意的小師妹了,是不是?”他邀功似的朝劉愛軍做了個大人的鬼臉。
“黃師傅意下如何?”劉步云微笑著看著黃宜新說。
“這……”
劉步云見黃宜新頗費躊躇,顯然有些意外,便追加了一句:“不知道我家愛軍能不能中你的意?”他把“我家”兩字咬得很重,有一種顯而易見的驕矜在里面。
朱文進面色沉重,看了看黃宜新。黃宜新把壯實的身體坐直了,用手像捋汗似的抹了一把臉,正欲開口,不意明娟已在朱文進旁邊脆生生地開了口:
“劉叔叔,我已經說給人家啦!”
“啊!說給人家了……真的?!”劉步云吃驚地看著黃宜新,仿佛尋求證實。
“是的,還是娃娃親哩!”黃宜新沉著地說,看了一眼朱文進。
劉步云狐疑地盯著朱文進:“文進,是你家……”
“是的。”朱文進也放松開來,坦然地說,“從小就訂下的親。”
“我怎么從來沒聽你說過?”劉步云聲音發粗,顯然有些氣急敗壞了。
“孩子的事,想必你也不愛聽。”
劉步云臉色變得陰郁,沉默地搛了幾粒花生米丟在嘴里咀嚼著。
劉愛軍忽然站起來,哭喪著臉走了出去。
廚房里傳來了畢粉英呵斥鄭景山的聲音。
剩下的時間,這酒席也就吃得寡淡無味了。沒有人再勸酒。用過米飯后,一眾人站起來告退,劉步云也沒有挽留喝杯解酒茶的意思。
劉家這次宴請內幕很快傳揚出去,被人們當成了超級大笑話:劉步云想和農機廠請來的黃師傅攀親家,擺了一桌接待區委書記一樣的高規格席面,請了莊上諸多頭面人物作陪,哪曉得人家那姑娘已經被當中的陪客之一朱文進搶先認成了準兒媳,結果在酒桌上弄得尷尬極了,簡直是——“偷雞不成,反而蝕把米”。
有人說劉步云應該事先找個媒人去了解一下的。鄉下女孩子一般訂親都早,相貌俊的、條件好的更是留不下來,不問清楚就貿然請客提親,考慮太欠周密了,不像劉步云的作風。
有人說劉步云這次請客的用意也不單純全沖著人家女兒來,因為他并不認識人家女兒,是好是丑不是憑他那兒子隨便說的,他必須過眼確認,因此就“兩場麥子一場大”:一是以大隊支書的身份感謝黃師傅對農機廠作出的貢獻,二是順便看看黃家女兒。如果那姑娘真的出色,就不妨在酒桌上提親——娶媳婦是“買豬不買圈”,不一定非要門當戶對。他設計得并不錯,偏偏冤枉湊巧,這姑娘被朱文進家先訂走了,不然的話,憑劉家的財勢——劉愛軍雖然頑劣,也不呆不癡的——十有八九這事兒就成了。
有人反駁說,如果劉步云不是一開始就沖著人家女兒來,何必把酒席擺得那么豪華鋪張哩?
有人就答,那樣排場的一頓飯對于普通人家當然難以企及,但對于劉家卻是小菜一碟,他家的錢正愁用不掉哩!
……
有人總結說劉步云在酒桌上看見寶貝兒子看上的丫頭確實不錯,也中了他和老婆的意,心里一歡喜,仗著他財大勢大在酒桌上出言提親,這么做其實正是他的作風。他這個人霸道慣了,凡事過分自信,就是人家姑娘許了別人他說不定還要去搶來哩!只是這個姑娘是朱文進家先訂走的,他和朱文進關系不一般,肯定就不好意思搶了。總之,這個尷尬是他自找的。
——據說那天客人散了,劉步云摔碎了兩個空酒瓶子。
——據說那天鄭景山用搪瓷缸裝剩菜時,被畢粉英搶下來倒進了喂豬的潲桶,罵道:“你就曉得倒給兩個小雜種吃!”
劉家宴請劉家父女的事傳到桑桂芹耳朵里,她非常震驚,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是丈夫蔣念清告訴她的,她聽了半天沒有吱聲。蔣念清曉得她的心情,調侃道:“女婿被人家搶走了。”桑桂芹沒有答她,只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桑桂芹也是朱家橋人,父親桑懷喜解放前是個唱道情的,碼頭跑得多,見識也就不一般,所生兩男一女全部供讀書,無奈兩個兒子資質平平,勉強念到小學畢業就學了手藝,女兒桑桂芹卻脫穎而出,在朱家橋小學和男同學朱文進同為學習尖子,被老師戲稱為“金童玉女”。兩人考上初中后,桑桂芹對朱文進暗生情愫,朱文進卻懵懂無知,她只得把對朱文進的愛慕珍藏在心中。以后兩人又一起考取了竹櫝高中。想不到就在這年,朱文進的母親在做生意途中給他相中了王家莊的姑娘王玉荷,桑桂芹的單戀悄無聲息地胎死腹中。這段沒有結果的單戀,帶給桑桂芹的除了遺憾,卻也有美好的回味。桑桂芹從楚澤師范畢業后,分配到家鄉朱家橋中學教書,與來自無錫的數學老師蔣念清戀愛,先后生下兩個女兒。
光陰倏忽,一晃十多年過去了。一九七五年秋天,新學年開始,桑桂芹擔任初一甲的班主任,在辦公室報名時,一個戴著紅領巾的小男孩擠到她桌子前面,舉著七塊五角錢報名費,脆生生地喊:“桑老師,輪到我了,”她抬頭一看,愣住了!好像穿越了時光隧道,差一點就脫口而出:“朱文進!”
這男孩就是天寵,活脫脫是當年朱文進的翻版,只是更顯清秀和機靈。她訥訥地問了句:“你爸爸是朱文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