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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黃明娟卻一天比一天讓蔣小平感到壓力。她感到在班上的影響力越來越不如明娟了,而明娟并沒有刻意地去表現什么,只是自自然然地做她自己而已。幸虧明娟似乎不會唱歌,要是會唱歌,她蔣小平簡直一點發言權都沒有了。
最讓她感到不安的是明娟和天寵的關系。
她今年也十四歲了,生日比明娟還大兩個月,盡管性格大大咧咧,但青春期的到來,同樣已經情竇初開。在楚澤縣農村地區,普遍有為孩子提早訂親的習俗,甚至還有幾歲就訂娃娃親的,因此中小學里,幾乎每個班級都有訂過親的學生,碰巧有時還有“小兩口”在一個班上的,在小學里甚至有促狹的老師故意把“小兩口”安排成同桌,坐一張板凳——處得好的當然相安無事,不懂事的照樣在課桌上畫“三八線”,吵起架來揪對方的辮子,抓對方的臉,哭得哇哇的,最后兩親家趕到學校來調解。目前在初一甲,吳小琴、朱紅霞、張婉粉三個女生都有婆家,趙健榮、馬達扣、程家慶都有丈母娘,這些同學的存在某種意義上就是一種榜樣,一種產生微妙影響的酵母。盡管蔣小平出身教師家庭,是國家戶口,畢竟從小生活在農村,耳濡目染,對地方婚俗的接受也就近于自然了。她開始對男生產生興趣和想法。當然她眼中的男生只有一個,那就是天寵。
天寵太優秀了,無論人品還是學習。蔣小平驕傲地認為,在初一甲,甚至在整個朱家橋中學,有資格愛天寵的,非她蔣小平莫屬,因為她漂亮,因為她家和他家門當戶對,她和他是最般配的。她深深地暗戀著天寵,卻不會溫柔地表示,只是逮到機會就大聲喊“班長”、“班長”,抒發著她的歡天喜地。天寵對于她這樣的示好卻渾然不覺,他尚未跨進青春門檻,這方面的情感認知還沒有完全醒來。
本學期第一個周末,明娟和她爸爸到天寵家做客,蔣小平聽說后簡直震驚了,她不知道這是怎么回事——難道明娟居然是天寵的……小對象?!她去找到明娟,簡直是咄咄逼人的質問了:
“明娟,你怎么到我們班長家吃飯啊?”
“我們是親戚啊!”
“什么親戚?”
“我管他媽媽叫姨娘。”
蔣小平這才不響了,可心里仍有狐疑。
朱黃兩家結成干親后,在學校里明娟和天寵兩個依然不講話,卻不是因為不好意思,而是怕引起班上同學的猜測,生出尷尬和誤會。他們用眼睛說話,彼此流露著姐弟間的那種理解和親愛。一種獨特的情愫在這對少年之間流轉。
但到了星期天,明娟則肯定要到天寵家里去的。這時候兩個人就講話了,大大方方,自自然然,親親熱熱,宛如一對同胞姐弟。
明娟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樣,洗衣服、燒火做飯、喂雞喂豬,什么都干,把個玉荷喜歡得合不攏嘴。文進回來后嗔怪她:“我認的干丫頭,不是用來干活的!”明娟聽見了說:“干爸,我在家也做哩!我做慣了哩!”文進眉開眼笑,心里如蜜糖般,人到中年得了這么乖巧的干女兒,生活中就像多了一抹明媚的陽光。每到周末,他就問妻子:“明天女兒要來,你上街買什么菜?”妻子就答:“剁肉!”或者說:“買魚!”反正沒得葷,必有腥。
一個星期天的上午,陽光格外明艷,明娟到北面水碼頭上去汰衣服。她穿著紅色毛線衣,袖口捋得高高的,露出嫩白的小臂,挽著竹籃的身體略微朝一邊傾斜,身后那根烏溜溜的麻花大辮子蕩來蕩去,健美的勞動體態和青春俏皮的少女情態吸引著街坊的眼光,嘖嘖贊嘆:
“瞧,這是朱家認的干姑娘,多漂亮,多能干!”
“你瞧那小膀子,嫩藕似的。那根大辮子,怕是從小就留的,朱家橋沒有第二根!”
“是個俏丫頭,朱家有眼光。多懂事呀,一放星期天就來幫忙干活兒。”
“唉,人家還是個干的——我家三個丫頭,一個比一個懶。”
“哈,你這個懶媽媽,當然生下的是懶丫頭!”
“保不定這姑娘朱家要留下來當兒媳婦哩!”
“我看不大會,這丫頭比天寵高一頭哩,怕有十五六歲了吧?”
“聽說才十四。這丫頭是發育早,肯長個頭。”
“我見過她的爸爸,也是個大個子,女兒跟爸爸像。”
“這么說,這丫頭怕是還要長高。女孩子太高了也不好,別的不說,做衣服多費布呀!”
……
街坊們議論風生,毫無顧忌,明娟全聽在耳朵里,臉蛋兒粉撲撲的,就像三月里怒放的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