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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智空?”
“不,蒲凌塵。”
清瑜突然淚如雨下——是否他在講法華經的瞬間里突然悟透,割舍不斷的是山下十丈紅塵?
她拉開燈,走去給他開門。
“蒲凌塵?”她問。
然而他并不回答。光影交錯里只看見他嘴角的微笑,那樣熟悉,帶著戲謔不羈,卻能夠讓人信任臣服——
然后她突然醒來了。
頭頂懸著白蒙蒙地蚊帳,她仍然躺在床上,夢里醒來原來還是夢。
她微微側過頭:窗戶外面正透進來橘紅色的光,佛鼓一聲一聲不緊不慢地敲著,誦經的聲音呢喃如低語。
對面床鋪的女子喃喃地抱怨著翻了一個身。清瑜等她衣被摩擦的簌簌聲都停歇了,方才輕輕從床上起來,披上衣服走出門去。
并沒有月光。中庭只鋪著大青砂石的地磚,連香爐都不曾有,唯被正殿上照出的燈火燭光映得一片空明。殿中的僧人正在做早課,皆是低眉閉目,白蒲團托著流云般的僧衣,點點蓮花燈盞燦若星辰。
清瑜沒有看見他。樓下有小小的佛堂,虔誠的信眾在那里隨著正殿上的僧人同做早課,她便慢慢走下去,跪在最外面的蒲團上。
前面一位老太太梆梆地敲著木魚,檐下梅枝翩翩的影正落在她的膝旁。
從前每到冬天天氣極冷的時候,他便會去買一枝梅花來給她插在辦公室里。旁人欣羨,唯她只微微一笑——人比花瘦,分明是取笑她的孱弱。可是慣了他玩笑的態度,覺得便是他的玩笑也比旁人的漂亮有趣。
全公司的人都知道她慕清瑜和蒲凌塵在一起,多么理所當然,同經患難,必將偕老。并不是沒有片刻歡愉、也嘗恨春宵苦短,然而他是戲里面的才子風流——華光橫溢,如風流轉,沉迷于世間的各樣美麗,卻從不肯為什么真正停留。
她唯有當他的一枝梅花。
修得人間才子婦,不辭清瘦似梅花——她原來讀了只覺得好笑,很久以后才明白其中的艱難。
曙色微亮的時候,僧人們魚貫從大殿里出來,散入菜園廚間。
他也在其間,僧衣的袖口翻出雪白的里子,頰上一道醒目的擦傷,見到她時卻安然若素。
“怎么了?”
“昨晚回來的途中有一點小意外。”
“意外!”清瑜驚極。洪椿坪到仙峰寺經過曲折的九十九道拐,棧道極窄,一面臨著深谷溪澗,容不得分毫差錯。
他全然看透她的心意,微微一笑:“我一路念誦著法華經返回,所以并沒有死。”
清瑜聽到末一句,心頭一震,猝然道:“你不會死!”
他仿佛料到她要說這樣孩子氣的話,卻只是微笑,并不分辯。
朝陽映照下青砂石地潔凈若琉璃,他明明就站在面前,卻仿佛隔著云端,千載相逢猶如旦暮的尋常——究竟是誰負了誰,原來他早已經不想知道……
(四)錦瑟無端五十弦
第一次見到秦思綰是在衣香鬢影的酒會上,主人介紹只說是留學歸國的畫家,又遮遮掩掩,吐露了她顯赫的背景。
年輕畫家本人就像一幅畫,簡單的黑色長絲裙,人似照水的柳,不顰不笑也有一種楚楚的風致。她一出現立時就有人失手打破了杯子,紅酒濺濕了白西裝。
清瑜在側,笑道:“你看,果然是紅顏禍水。”
蒲凌塵一笑,仿佛漫不經心地低下頭:“天底下哪個女子不是禍水,就是小龍女隱居在活死人墓,也能讓霍都為她打上終南山。”
“你是霍都——或者楊過?”
“我是趙志敬!”他拉長了臉作勢張牙舞爪。
清瑜怕他胡鬧,連忙躲到露臺上,隔了長長的落地窗笑問:“你不去?”
秦思綰那里眾星捧月,蒲凌塵回頭看了一眼,眼睛里又是那樣狹促的光:“你許我去?”清瑜待要說什么,他已經又笑道:“可我不許我去。”
他真的沒有去,自始至終陪伴清瑜身邊,倒是清瑜自己有幾分歉意,自覺錯估了他的心意。
兩個月之后公司順利地和市內最著名的一間“云想”設計室簽定了合同,負責新一年春夏時裝的宣傳。發布會那天清瑜也去了,主持人知她在蒲氏的地位,所以格外殷勤地來敷衍,末了還將她帶到后臺,為她介紹“云想”新任的首席設計師。
臺后衣香鬢影,模特兒們正在換衣。配合江南三月的主題,化妝都是昆曲臉譜的風格,眼睛如同兩片嫵媚的桃葉子,煙水朦朧。
清瑜被請到大衣架子后面,年輕的首席設計師正好抬起頭來,貝齒咬著兩枚小小的珍珠別針——
四目相對。電光火石。狹路相逢。
“慕清瑜?”秦思綰不著痕跡地微笑,“凌塵提過你很多次,說蒲氏多虧有你。”
清瑜心頭狐疑亂擬,手心里都是冷汗:“秦小姐怎知道是我?”
“人如其名。”
“不敢當。”清瑜漸漸鎮定下來,“秦小姐年紀輕輕便進入‘云想’,真正才華橫溢。”
“我做服裝設計不過是業余,別人看著家父的薄面給我一個機會。”秦思綰笑,“——今天貴公司設計的秀場才是專業水準。”
“份內之事。”
明里春風拂面,暗地綿里藏針,刀來劍往里數個回合勝負不分,唯有天真的主持人不識其中機關,猶在一旁笑道:“原來兩位認識。”
“并不。”秦思綰笑:“可我們是詩里面說的,相識未相見,同對一山青。”
原來如此!
清瑜只覺晴天霹靂:他們早已往來,寶劍以贈,絲蘿相托——尚不知道的不過是她而已。
終于無可避免的爭吵,相識以來第一次在他面前流淚。
而他只是不耐煩:“等兩個月,我自然給你合理的解釋。”
“怎樣的解釋能讓我覺得合理?”她說:“你不再喜歡我?”
“說什么話?!”又是不耐煩,劍眉擰起來,仿佛全是她的無理取鬧。
“那么為什么要和她在一起?”她窮追不舍——真正不舍,這一次她無故地知道,若是追他不上,從此便天涯兩隔。
而他并不知道,轉過頭去聲音已經微微惱然:“為什么要告訴你知道?!”
是,為什么要告訴她——郭襄、程瑛、陸無雙都曾同楊過患難與共,公孫綠萼更為他舍去性命,可最終誰得與他在終南山下白頭?
楊過的小龍女,蒲凌塵的秦思綰。
人世間的故事總是重復又重復。
第二天清瑜遞了辭職信,蒲凌塵當然不準。可是他托辭籌備會議不來見她,挽留的話堂皇而冷淡。一天傍晚清瑜在寫字樓下遠遠看見他的車,副駕上的女子衣裙鮮紅如火。
最后清瑜是在會議室見蒲凌塵,同法國公司的會談剛剛結束,賓主盡歡。秦思綰亦在座,慢條斯理地喝著一杯茶。
“思綰同老皮是校友,”蒲凌塵志得意滿地笑,“這次多虧了她。”
老皮就是法國公司的老板,剛剛開始籌備會談的時候清瑜嫌皮埃爾三字拗口,私下里只稱老皮。蒲凌塵還笑她,說蒲氏未來就在此一舉,怎可如此稱呼這個生死攸關的人物?——然而就是那些事,似乎都是很久前的過往了……
清瑜深深吸一口氣:“從遞辭職信到現在正是兩個星期。我現在走,并沒有損害公司的利益。”
蒲凌塵的表情瞬間凝固:“慕清瑜,我跟你說過兩個月——”
清瑜轉過身。
她會心軟,如果他多說一句話。
可是他竟然沒有。
后來有一天,清瑜在古香古色的花梨木書案上用柔軟的小白云寫過一首詞:
雙槳浪花平,夾岸青山鎖。你自歸家我自歸,說著如何過。我不思量你,你莫思量我,將你從前付我心,付與他人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