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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她兩個月沒有買一件衣服,整個冬天穿著高中穿過的蘋果綠的羽絨服,樸素得有好幾天讓同室一個勁地猜度和議論,有的說她家經濟遭遇不測,有的說她有意弄得與眾不同,有的說她可能是名花有主,誘惑某個男生為她花錢。
平安不在乎別人怎么說,一心只想著多買些這里的特產和爸媽喜歡的帶回去。等她把行李全部收拾好,才驚訝地發現兩個背包已塞得滿滿,沉重得簡直使她寸步難行。
平安有個很要好的姐妹叫玲子,家就住在本地,平安喜歡獨來獨往,沒有特殊情況,平時基本看不到她們一起行動,但兩人只要誰有心事,必定不找別人而是找對方訴說。
玲子失戀那天,誰也不搭理,悶著頭拉著平安在街上亂轉,倆人漫無目的,一路吃過去,一路沉默到底,最后回到校園,坐在幽暗的開滿一串串小花的紫藤架下,周圍空無一人,玲子以一場驚天動地的大哭結束了她的第一次感情。
平安和玲子,是那種心里有默契的知己。
平安給玲子打電話,讓她來幫她一把。沒想到玲子一放假就跑男朋友家去了,要是等她趕來送她,恐怕兩趟火車都會錯過。玲子在電話那頭安慰她別急別急,在宿舍等著不要走,我給你找個既貼心又有力氣的勞動力,保證不誤了你回家的車。
平安一聽就猜到是找男生來幫她,她想不出玲子會找班上哪個男生,從小因為爸和媽的事,她戒備男生,很少和他們說話。
玲子找的男生不是同班同學,有點眼熟但又很陌生,個頭高高的,皮膚不太白,健壯而英俊。
男生介紹說我是數學系的叫耿輝,平安差點忍俊不禁笑出來,在她眼里,這樣的人應該是體育系,或者中文系,不應該和枯燥抽象的數學公式有牽連。
不過她竭力忍住沒笑,不管什么樣的男生,她都不想走得太近。
耿輝接過她的兩個大背包,將手里一個很輕便的箱子遞給她。
平安有點難堪地紅了臉,她喜歡這樣小巧玲瓏拖起就走的箱子,但一直就忘了要買,有錢的時候如果不買衣,必定就去了舊書市淘書,或者去學校電影院看一周兩次的世界名著。
耿輝和她一起上車后,她才知道原來他們是老鄉,她半夜下車,耿輝要坐到第二天中午才能到家。
耿輝是個很能侃的男生,從言情小說到金庸,從美國五角大樓到艾滋病,從王菲到石油危機,平安揣在背包側袋的準備在路上打發時間的雜志一直沒機會拿出來。
平安覺得這個男生很有趣,一邊饒有興致地聽著他瞎掰,一邊在心里猜測這種男生糊弄過多少女生,突然,她覺得他很適合玲子,于是問他,你是怎么認識玲子的?耿輝說我們這個年級誰不認識你們班最活躍最能干的玲子?平安有點失望,她剛剛以為耿輝是玲子的追求者之一。
再接下來,平安的話便少了,絕大部分時間是禮貌地聽他說,間或附和或問上一兩句,耿輝以為她乏困,輕聲說,你睡吧,到了我叫你。
平安“嗯”了聲便將頭靠到窗上閉上眼,她從他眼里看出他精神充沛,一時根本不可能睡得著,所以不想做無謂的客氣。平安向來都是入睡快,而且一睡著就很沉,耿輝拍醒她時她連自己在哪都不知道,瞇縫著眼暈乎乎地問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不讓人睡覺?
耿輝不放心她這樣一個人下車,自作主張地從她口袋里拿出手機,撥通她爸的電話,得知她爸已經在站臺等著,他抄起背包,將平安半架半拖地弄下了車。
站臺上的燈讓人有不真實的感覺,耿輝有點炫暈有點思維短路,但平安一聽到爸的叫聲就清醒過來,她忘了行李,直接撲向爸爸,耿輝只好將平安的行李送過去,這時,火車一聲長鳴,糟!耿輝來不及和平安說再見就往回沖,除了手機,他的行李包括上車時脫下的羽絨服全在車上。
追了一段路,人趕不過火車,耿輝再返回頭找平安,但平安和她爸已經不見了。
耿輝拿起手機,上面有平安的電話,一個月前玲子給他的,今天玲子說有事找他時還說,這次可得把握機會啊,再不出擊可別說我不幫你了。可一路上,雖然他口若懸河一直沒完,那句最重要的話就怎么也沒敢說出來。耿輝在黑夜的站臺上呆了半天,回憶火車上的經過,猛然醒悟他沒說出那句話是平安沒讓他說出來,每次當他醞釀了足夠的勇氣,平安總是不經意似地插上一個問題。
平安不是他想像中的也不是玲子所說的對愛情文盲的小女生,她把不愿接受的愛情輕描淡寫地化整為零了。
耿輝不想讓平安知道他現在的處境,她也許會返回來邀請她去她家住一宿,但耿輝不想在這種情況下接受她的答謝。
冬季的深夜太冷,耿輝懊喪地失敗地用雙臂抱緊上身,用肩夾住手機,吵醒正在家鄉做夢的老爸,現在唯一能替他解決溫暖和丟失的行李問題的只有老爸了。
不到一刻鐘,一部黑色的小跑車無聲地燈火通明地馳來,耿輝被就近安排到車站招待所最豪華的客房里,耿輝除了在溫暖的被子里感受鋪撒在心里的涼意,什么也不用操心,明天到家,他的行李也會跟著到家。
耿輝后來讓多少個女生碰壁,幾乎就有多少次讓自己在平安那里碰壁。
玲子覺得平安有些過份,便將那次耿輝幫忙落得的下場說給平安聽,她想讓平安感動一把,不要拒人于千里之外。
平安聽了后內疚了很久,當時她只顧撲到爸的懷里撒嬌,完全忘記了一路陪伴她的熱心的老鄉,但她只是將內疚深藏在心里,沒有去找耿輝說聲對不起,也沒有因此給耿輝任何深交的機會。
平安知道,耿輝需要的不是她的道歉。有些事,只能彼此淡忘。
從內心說,平安固執地認為男人是很容易讓女人的一生遍體鱗傷的動物。
直到畢業前一天耿輝在充滿對她的留戀中離去,她才對玲子說,她其實并不反感耿輝,只是那天在火車上耿輝不該用那種溫柔的眼神盯著她,不該細心和體貼地哄她睡覺。
她在他身上看到了爸的影子,一個柔情似水的男人的影子,因為另一個女人而讓媽恨了半輩子的男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