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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一上車,他播音員似的聲音就在車廂里回蕩,我則是老習慣,上車就閉眼。出發時是凌晨四點半,睡眠不足,空腹,使本來暈車的我顧不上優雅,難受得倚窗低吟,一股汽油味直沖鼻孔,我恨不能把五臟六腑全掏出來,偏偏什么也吐不出,天旋地轉中,我聽到了“羅切斯特”的聲音:“很難受嗎?”我不知道是呻吟還是回答,“嗯”了一聲。“用一只手掐住另一只手的虎口,這樣。”我微微睜眼,看到了他的示范動作,我把一只手從嘴上挪下來模仿他的示范,沒有感覺,車身這時卻劇烈地抖了一下,強烈的惡心感頓時襲來,手又移回到嘴上。他似乎遲疑了一下,但瞬間,他拇指食指猛地掐在了我的虎口上。一股疼痛的電流頓時沿著胳膊上行,我失口“哎喲”了一聲。就這樣,他的手一直在我的手上。
他似乎還在說著讓我分散注意力之類的話,我試著睜開了眼睛,嘴依舊閉得緊緊的。“槐花!”他忽然大聲叫起來。一絲幽香飄亞,順著他手指方向,我的視野頓時一片白茫茫。那潔白的小花朵一串串堆積在枝葉的濃蔭間,形成團,擴成片,綴滿了整個山坡,微風撫過,氣流中不再只是汽油味了。
在十渡毫無現代化污染的溪流間我們赤足過河,水鄉長大的我見到如此清透之水,有一種他鄉遇故知的感覺。得意地把剛踩翻的鵝卵石用腳踢到了一邊,沒想到他正一只腳騰空做好邁步的動作,一下子手舞足蹈跌到了水里。水不深,剛及膝,但畢竟不是游泳的季節。他被同學們邊叫帶笑拖起來,擰了衣褲冒出一句:“呀,我差點探到龍宮!”
同學們笑得更響了:“見沒見到小龍女呀?”
自那次效游之后,我們再碰面就點頭致意了。偶爾聚到一起,也開始交流對一些問題的看法。他的思辨力極強。
在一期社刊中我見到他冷峻的牙表下有一顆如此多愁善感的女兒心。
他的影子漸漸侵占了我的生活空間。下雨天帶傘獨步漫行,總幻想著他會支一把傘在我的頭頂,然后攬住我冷得發抖的肩頭說:“我們一起走。”深夜在床頭輾轉,總想象著他會在其床頭燃一根煙,在煙圈中尋找自己。
我是否愛上他了?
一次偶然的機會,我在他的書中看到了他和一個女孩的合影,憑心而論,那個女孩并不漂亮。他說她是他高中時的同學,現在在某個小學教書……我好像是微笑著聽他說的,眼淚卻酸酸地涌上了眼眶。
一連幾天,我失魂落魄。
終于有一天我遞給他一首詩,含蓄地請他點評。我看得出他眼中有一絲痛苦掠過。第二天他回給我一封信,信里說她善良純樸,在他最憂郁的日子,她撫慰過他……最后一句是被人們說爛了的話:他會像喜歡一個聰慧可人的妹妹一樣喜歡我。我也例行了別人重復過的動作——偷偷的大哭一場。
理智亮起了紅燈:我不能再任自己的感情發展。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小心翼翼地躲避著他,不得已碰面,我客氣得令自己陌生。我生怕傷害了一顆遠方女孩癡癡的愛心。
在巖漿般的隱痛中,我創作了一部中篇,半年后卻被編輯墮落了胎。我又把全部的課余時間花在了圖書館和聽力室,任聽力室那笨重的大耳機使我與自己的內心隔絕。
再后來,我同時收到我被錄取為研究生的通知書和他將結婚的消息。
于是,我對自己回眸一笑,閉眼任思緒紛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