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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為了驗證柳眉兒的疑惑似的,那書生又吟出了一句:“馬蕭蕭,車轔轔,落花和泥輾作塵。云淡淡,柳青青,杜鵑聲聲不忍問。”柳眉兒神情一滯,一幕幕往事涌上眼簾:幸福快樂的童年,遭陷害家道中落,父母相繼駕鶴撒手,百般無奈之下,頭插標草賣身青樓葬親人……頓時悲從心中來,脫口而出:“風輕輕,水盈盈,人生聚散如浮萍。夢難尋,夢難平,但見長亭連短亭……”那書生猛然一驚,轉過身來,待看清眼前女子的容貌之后,失聲叫了一聲:“蘇蘇!我終于把你等來了!”隨即緊緊握住了柳眉兒的手,恍若無價寶失而復得,那神情,有迷亂,有酸楚,有憐惜,更多的是狂喜。“公子,我不是蘇蘇。”柳眉兒掙扎著,艱難地把手奮力抽出,紅著臉辯白著。雖然是天香閣的花魁,可誰都知道,這位花魁是只賣藝不賣身的,她還未被任何一個男子親近過。
那書生停下來,細細打量柳眉兒:一襲素白褶裙,淡紫色的廣袖外衫,標準的瓜子臉,柳眉杏眼,長發簡單地挽成一個髻,沒有任何華麗的飾品,只在右側發間插了把小小的水晶梳。衣著不符,打扮不符,但那一張粉黛不施的俏臉,卻是和銘刻在腦海里的容顏一模一樣,就連眉間的那顆痣都是在同一個地方,同樣大小。
他眼里出現絲受傷的痛楚,口里喃喃念道:“蘇蘇,我找你找得好苦,等你等得好苦啊!難道你不愿意跟我回去嗎?”
“公子,你認錯人了,我不是蘇蘇!”柳眉兒心地善良,而且聽了那句詩,早引他為“同是天涯淪落人”,她有點同情書生了。
書生還是不放棄一絲希望:“小姐,你去過長安嗎?”“沒有,我從懂事起,就一直住在杭州,不曾離開過。”
“哦,原來如此。”書生歷經了情緒上的狂喜失落,眉宇間的結糾得更深了,仍然不失態地拱手作禮:“小姐,小生冒昧,失禮之處,萬望海涵,改日定當登門謝罪。”
柳眉兒好奇心上來了,問:“公子口中的蘇蘇,和我長得相似嗎?”書生苦苦一笑,小心翼翼地從懷里掏出一卷油紙包裹得很好的畫軸,輕輕展開,柳眉兒一看,渾身猶如電擊,書生好似料到她有這般表情,把畫軸重新卷起包好,小心翼翼地放入懷中。這一系列動作中蘊含的深情和憂傷,把柳眉兒籠住了。“不能怪公子,連我都迷惑了。”書生淡淡一笑,搖搖頭:“蘇蘇寫過信給我,讓我在西湖斷橋邊等她,等她出現,就一起回家。”說完,就望向漣漪圈圈的湖面,再不言語。
柳眉兒十三入風月場,十五當上花魁,至今十八,見過人間百態,嘗過世間冷暖,自認為把愛恨情仇看得通通透透,心若百煉鋼一般,但眼前這深情如斯的書生,卻觸動了心里的一點點柔軟,看來萬丈紅軟間尚有一絲真情殘存,只是世事變幻,人生如浮萍漂泊不定,到哪里去找這么個癡心郎君,懂她,愛她,憐她。
一聲輕嘆,柳眉兒蓮步輕移,離開了。身后,煙雨霏霏,那棵柳樹枝條搖曳,潔絮飄飛,而誰也沒有注意到,青石板路上,靜靜地,躺著一把水晶梳。
2、枉凝眉,心事空對黃花瘦
聞不盡的脂粉香味,燃不滅的紅燭軟蠟,訴不完的委婉輕歌,跳不歇的輕紗曼舞,擊不完的銀蓖金鈿,賞不停的纏頭紅綃……這就是夜晚的杭州,無數旖旎的美好都在夜里發生著,無數風流的故事都在夜里上演著。
倚在闌干上,柳眉兒慵懶地看著杭州的夜景。一旁的小幾上擺著幾樣精美的點心,和一壺水酒。
“咚咚”的腳步聲急促響起,“唰”地一聲,水晶垂簾被人撩開來,露出丫環小晴因興奮而通紅的臉來:“小姐,大娘在叫你呢!樓下好多客人都叫著嚷著要看你跳舞。”回過頭來,柳眉兒懶懶地站了起來,長裙逶迤地拖在地上,輕巧地繞過小晴進到屋子里去。坐在梳妝鏡前,拈起一支鏤空的榴花簪子,“愣著干什么,小晴,過來幫我把它插頭上去。”自從遺落了那支母親留給她的唯一物件水晶梳之后,柳眉兒就再也沒有走出天香閣,這簪子就成了她頭上的飾品。
絲竹陣陣,樂音縷縷。
鮮花搭臺,綢緞掛彩,而那身著素白舞裙的豐姿,讓所有的陪襯黯然失色。眼波流轉,衣袂飄飄,若蝶翩躚,如風拂柳,博取掌聲無數。她臉上甜蜜地笑,心里卻滴著血,看客縱三千,誰知女兒心一瓣,誰拭辛酸淚一把?曲終舞停,盈盈萬福,起身后,有這么一道眼神,純凈的,憐惜的,灼疼了她,這樣的眼神,曾經在西湖斷橋邊的柳樹下見過,心中波蕩漾,腳下卻未停,翩翩然而去。
在卸妝間洗凈濃油重彩,重新回到香閨,只見房里有一抹青衫,轉過身,眉目俊朗,是他?是他。
“楊公子。”柳眉兒深深萬福,淡淡笑容掛在臉上。
楊若帆皺了皺眉頭,“小姐,在我面前,不必這樣。”
柳眉兒仍舊笑著,直視他:“眉兒怎樣?”
楊若帆隨意坐下,提起茶壺自斟自飲:“小姐委身天香閣,該是無奈之舉,如若當若帆為友,那就無須把我當客人應酬。”
一石激起千層浪,柳眉兒壓制住內心的波濤,收拾起掛著的笑容,又是一福:“公子果然不凡,眉兒謝過!”然后在楊若帆對面坐下,自然而然地接過酒壺,倒滿:“公子此次前來,有什么事嗎?”
楊若帆點點頭,從懷里取出一樣物品:“小姐看看,這是否你遺失之物?”
燭光映照下,一把水晶梳流光溢彩,柳眉兒眼眶濕了:“公子……”把失而復得的頭飾插上云鬢,柳眉兒更是殷殷勸酒。
一陣夜風拂來,楊若帆不著痕跡地嘆了一聲:“又是柳絮飄飛的季節了。”
“是啊,二月楊花輕復微,春風搖蕩惹人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