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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盼兒在看到她后腳步越走越慢,似有千斤重般。
有千斤重的何止是腳呢?她的心此刻也如千斤重。
媽媽就這樣一直在那里等我嗎?她等了多久了?她是不是很焦急?她會不會以為我也離開她了呢?我怎么這么不懂事?我明明知道她只剩下我了可依靠了,就如同我只剩下她了一般。
顧盼兒心里反反復復想著這幾個問題,在看到媽媽傍著風等待她的身影后,她充滿了負疚感。
她慢慢走過去,頭垂得很低,像一只犯了錯的小寵物一般。
林惜云看到黑暗中一個小身影正向她這邊緩緩移動,她欣喜得不知作何反應才好,提了好久的心也終于放了下來,仿佛最珍愛的寶物失而復得一般,竟忘了邁開腳步迎上去,只是這樣傻傻地看著自己的女兒。
待顧盼兒走到她面前,她還是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猛瞧。
顧盼兒清晰地感受到那正投在她身上的復雜的目光,來自媽媽的目光,卻始終不敢抬頭,只是靜靜等著她的責罵,她的身體甚至已經繃緊了,準備好隨時迎接她的棍子。
彼此就這么沉默著站了一會兒,或者只是幾秒鐘,或者更短,但是卻覺得很漫長很漫長。
壓抑的沉默讓顧盼兒終于忍不住抬起頭來,瞟了母親一眼又迅速地低了下去,細不可聞地叫了一聲“媽”。這聲媽里含著疑惑,更多的是不安。
林惜云似乎終于回過了神來。
她剛才在想什么呢?誰也不知道,或者連她自己也是不知道。或者她并沒有想什么,只是腦袋空白地發呆罷了。
一個人若一直懸著一顆心,當這顆心終于可以放下時,那么頭腦就會有那么一段時間忘記思考吧。
她只是輕輕說了一句:“吃飯吧。”便轉身先走進了昏暗的閃爍著寂寞燭光的屋里。
顧盼兒眼淚瞬間涌了上來。她把嘴巴抿得緊緊的,拼命掙扎著想忍住哭泣,可是談何容易。她又想到樹上那一家子。媽媽這一句話,讓她心底的委屈如何也吞不下去了。
她拎起袖子胡亂地擦了擦鼻涕眼淚,便跟了上去。
林惜云已經坐在了飯桌前,桌上擺著一份炒青菜,還有一個煮雞蛋。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飯菜配上那破爛不堪且沾滿污跡的桌子,簡直可以用可憐來形容。
然而這對顧盼兒來說已經是恩賜了。她已經不知道吃了多少頓的鹽拌飯和醬油拌飯。
林惜云確實很久沒有做過一頓像樣的晚飯了,主要是家里已沒什么可下鍋的了。自從那人走后,田地也漸漸荒蕪了,唯一的一只瘦弱的老母雞也難得下幾個蛋。
平時都是村里一些好心人可憐同情她們母女倆,偶爾會送點米啊菜啊給她們吃。在顧盼兒看來,這些都是施舍,也正因為這樣,當那些人的小孩欺負她時,她才選擇一聲不吭,她覺得她始終欠了別人的。
顧盼兒雖然學著媽媽的樣子努力打理家里的事情,但她畢竟還小,況且她還要上學。她有想過不上,可是只要她這么一提,林惜云的棍子就會毫不客氣地招呼下來,因此她還是堅持去上學。況且她的成績名列前茅,若真不讓她去上學了,她也會覺得很不甘心的。她就是這樣,常常在矛盾中掙扎,對命運不服,想要反抗,但更多的時候又在現實面前無可奈何。
她知道自己家里現在是什么情況,所以對于這樣的晚餐,顧盼兒只是愣愣的看著桌上的東西,遲遲不敢動筷子。她想不通,本以為會來臨的“狂風暴雨”沒有來,媽媽反而破天荒地做了這么一頓“豐盛的”晚飯,這實在是太匪夷所思。她小心翼翼地觀察媽媽的臉色,想從上面看出點端倪來,以至于可以讓自己少吃點苦頭。
難道媽媽想等她吃好了,然后再慢慢加倍折磨她嗎?
最后的晚餐。她腦海里閃過這樣一個念頭,隨即渾身打了個冷戰,腿都軟了。
林惜云看她遲遲沒有動筷子,拿筷子敲了敲她的碗,笑著提醒道:“發什么愣呢?吃飯吧。”
她大概很久沒笑過了吧,已經忘了該怎么笑了。在以前,甜美的笑容一直是她最引以為豪的東西。然而現在,她笑得是那么不自然,簡直比哭還難看。那實在不能稱之為笑。
媽媽,你怎么了?你不是應該用力用力的打我罵我嗎?為什么你既不打我也不罵我,還做了這么好的晚飯等我回來吃?你不生氣了嗎?
這一堆的疑問顧盼兒只敢憋在心里,她是絕對沒有勇氣問出口的,她拼命埋頭吃飯,一句話也不敢說。暗黃的燭光跳躍在她因為營養不良而蒼白的臉上,顯出了一種病態的蠟黃色。
對面的林惜云癡癡地看著一個勁往嘴里扒白飯的女兒,臉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她拿過一個雞蛋遞給顧盼兒,說道:“嘗嘗雞蛋吧,你最喜歡的。”聲音輕的像是害怕嚇到顧盼兒一樣。
顧盼兒喉嚨里悶“嗯”了一聲,稍稍抬起眼睛,慢慢將手伸了過去,接過雞蛋,然后快速地縮了回去。對于林惜云的話,顧盼兒永遠是不敢說“不”的。
林惜云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再次苦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