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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夢里面,有人不羞不臊地,當眾說愛我,有人緊緊擁抱我,有人在冬天北方凜冽的寒冷空氣里面,將我的手放在掌心。
在夢里面,我的心是暖的,溫暖如同袁晨彬放在我背上的那手掌,熾熱到讓人心醉。
我想這樣我就不會再在冬天覺得寒冷了。
我突然很難過,我想起了,我沒能和袁晨彬牽手到寒風可以刺痛臉頰的時候,我沒能看見他穿著厚厚的羽絨服站在公寓樓下面等我,對我露出一個微笑。
我沒能在冬日陽光里面看他深黑的瞳仁散發出來的,溫暖的光芒,沒能看到他把厚重的,會把人穿得臃腫起來的冬衣放在我面前,說我穿著會很好看。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停下了腳步。
準確地說,不是停下了,而是再也走不動了。
那場對話一定是用完了我全身的力氣,我低下頭,眼淚開始掉落在地面上,郊區的馬路很寬敞,這個時候人不多,會有昂貴到讓人瞠目結舌的豪車來來去去,我站在原地,再也沒有邁開腳步的力氣。
我慢慢地,慢慢地蹲下去,總覺得自己會驚嚇到什么一樣,我小心翼翼地,抱緊了自己。
——我想我的好運氣,一定是已經用完了。
我曾經做過一個夢,一個因為某個人而讓這世界溫暖起來的夢。
一切終究也只是一個夢。
讓人心醉的,讓人心碎的,讓人沉淪,讓人難以自拔的,我最后的幻想。
——破滅了。
天氣開始從不時的抽搐,切換為穩定的滲入骨髓的涼意,盛夏的粘膩終于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在隆冬到來之前,那些細碎的,讓人覺得舒服的風,它們流動在指隙間,輕柔中讓我感受到一種要將靈魂抽離的力量。
我站在圖書館的樓頂天臺,伸開手任憑風抽離所有的思緒。
別誤會,我沒有想不開,我只是覺得在這么一個時刻,我才能忘記那些煩心事。距離我和袁晨彬分手不到一周的時候,各種謠言四起,就已經把我描述成了一個這樣的女人——我見異思遷,喜新厭舊,水性楊花……所有你能夠想到的,形容女人最爛的形容詞,我就是它們的集合體。
然后在兩周后,所有的人都以一種怪異的眼神看我,不齒的,不屑的,惡心的,鄙視的……
而在這對我來說略顯漫長的幾周里面,我已經沒功夫理會這些八卦和他人的目光了,我很忙。
我忙在——
忍住眼淚,裝作自己完全不在意,我上課,下課,吃飯,睡覺……最初的幾天,我的確也面對了一些生理上的不適。我吃不下飯,睡不著覺。但是我拼命對自己說,林嘉綺,你連吃飯和睡覺都做不好,你還有什么用?
我買來安定,每天按量服用。在昏昏沉沉的時候總會夢見袁晨彬站在我面前,他看著我,一臉哀傷,然后他轉身離開,我努力去追他,可是怎么也追不到。
怎么也追不上他,我扯著嗓子呼喊他,可是他就仿佛沒有聽見我的聲音,他走得很快,那背影越來越遙遠——奇怪的是,雖然是在夢里面,但那種揪心,合著嗓子的疼痛,真實到讓我難過得要死。
在夢里,我明明白白,這是個夢,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他了,即使是在夢里,我想要好好看看他,可是后來我還是對那疼痛做了妥協。我伸出手,摸到在我和他之間存在著的,看不見的一堵墻,我蹲下去,我知道我再也追不上他了。
于是我也不再大聲呼喊,我輕輕地說,求你了,讓我醒過來吧。
我會流著淚醒過來,在萬籟寂靜的夜里,人們沉睡,養精蓄銳,等待下一個日出。我也在等待,等待時間成為我的治愈系,等待一分一秒,等待一時一天,等待我荒蕪的年華流逝,帶走那些如同夢境一般虛幻的記憶。
我在深夜抱緊自己,側靠在墻壁上,努力忍著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很早就醒過來,在初冬依然暗淡的夜幕下,我凌晨五點就起床離開宿舍,然后一個人坐在操場,看自己的吐息在眼前形成的白氣。
而這個時候,我才往往覺得安寧了,一點兒要流淚的欲望也沒有,四下一片寂靜,和我心中那一潭死水一樣的平靜在起著某種共鳴,鋪天蓋地的荒蕪在我的靈魂深處拓展出大片大片了無一物的風景。
靈魂總是蜷縮在某個器官或者肢體的末端,不愿意回應我,我猜是因為怕冷,我坐在籃球場的看臺上,搓搓雙手,已經麻木了。
想起了在《生命不能承受之輕》中,米蘭昆德拉說過的“永劫回歸”。我想我是不是也正在被釘在這么一個十字架上,那些痛苦的回憶糾纏著我,就像永遠不會完結的劫難,它們蔓藤一樣纏繞我的身體,限制了我的活動,它們讓我無法前行……
可是,多好,還有時間,還有每一個白晝和每一個黑夜告訴我,虛度了的年華就像承載著我悲傷的一輛列車,它在漸行漸遠——只是,速度慢得令人發指。
很長一段時間里,我覺得我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這也是為什么每當有人在議論我的時候,我視而不見,我聽不見她們聒噪的聲音,也看不見她們意味復雜的眼神。我走在路上,坐在教室里,總覺得只有我一個人。
顧小西常常看著我憂心忡忡,我已經懶到不愿意再和她解釋什么,而她也不多問,她會在我安靜下來的時候,因為異乎尋常地安靜下來,坐在我身邊,一言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