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戀月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待高云從領著一行宮人退了出去,宛月順手脫去那件翠紋織錦羽緞斗篷交給綠蘿,便也打發她回去歇息,自個兒便挨著床榻邊緣坐了。
外頭的冰粒子似乎下得更急了些,打在檐頭鐵馬上亦是叮然作響,仿佛是誰踏著急切的步子。暖閣里的地壟燒得正旺,哪怕只著一襲薄綢寢衣的她此刻亦不覺得冷。前頭便是正殿,有一點稀薄的光線正透過紗帳投射到地上,似朦朧罩下的一團輕霧。偶爾前殿傳來一兩句談話聲,亦是喁喁低語,教人聽得并不真切。
終究還是忍不住躡行至帳前,她以指尖輕輕挑開紗帳,隔著迷蒙跳動的燭火,皇帝的身影幡然入目,那一襲明黃倭緞上盤踞的團龍隱匿在墻角赤金鏤花大鼎里裊裊散開的輕煙里,越發顯得猙獰不堪?;实垡蛘硨χ?,是而她瞧不到他的神情,唯一能看清的,便是殿中正跪著個巫師模樣的男子,想必此人便是安泰了。
宛月屏息靜聽,可無論她再如何努力辨別,落入耳中的,依舊只是一些零碎的字眼,偶爾有一兩句聽得真切,亦不過是些無關緊要的話語。無奈她只好放棄偷聽,卻不想正待她回身時,隱約倒聽聞“弘皙”二字隔空傳來,雖然聲音那樣的輕,可她心中仍是猛地一跳,不由頓住腳步。
再度透過紗帳的縫隙小心望去,她隱約瞧見安泰似乎朝著皇帝囁嚅了句什么,皇帝的背脊忽然就繃得緊緊的,連同雙肩亦是顫抖的。許久,他方才自齒間迸出一句:“弘皙當真這樣講嗎?”許是怒極了的緣故,皇帝不由提高了音調,即便隔得這樣遠,宛月依然能夠輕易感覺到皇帝語調中那種切齒的恨意。
“那可是千真萬確的啊萬歲爺,此事關系重大,貧道就是有一百個腦袋,也不敢拿這事來作假的?!卑蔡┮贿呎f著,一邊伏地連連叩頭。
一時間,皇帝只是沉默不語,良久,他才又淡淡問道:“他還問了些什么?”皇帝慢慢轉過身來,紅燭搖曳間,恰映上他線條剛毅的側臉,卻是再平靜不過的神色,可不知為何,宛月竟突然害怕起來,只覺一顆心在胸腔子里突突亂跳,直要從她口中跳了出來方才甘心。
那安泰亦是畏懼,他雖止了叩頭,身子到底還埋在地上,連帶著聲音都是悶悶的:“回皇上的話,貧道記得清楚,彼時二爺除了問貧道往后可還能升騰與否外,還問了貧道‘來年準噶爾能否到京’、‘天下太平與否’,甚至還問了……問了……”
皇帝見安泰只覷著他的臉色吞吞吐吐地不敢說,旋即不耐煩地催促道:“他究竟還問了什么?有話你便趕緊回。”
安泰抖抖索索連聲答“是”,他復又瞧了瞧皇帝的臉色,終似下定決心般硬著頭皮道:“二爺還問了貧道皇上的壽算如何?!卑蔡┻@一席話說得極快,仿佛只要稍作停頓,便再難繼續。
“哦?!被实垭S口應了一句,全然瞧不出半點生氣的模樣。
可安泰卻覺得異常恐懼。極力忍住牙齒發出咯咯作響的聲音,他急切地喚了聲“皇上”,復又急著為自己辨道:“貧道那時候當真想要回絕的,奈何卻被二爺要挾,二爺說,倘若貧道不替二爺占了這褂,二爺不止會要了貧道的腦袋,甚至還會血洗貧道所修行的道觀。貧道當時著實害怕,心想若只賠上貧道一人性命倒也罷了,可道中那些羽客真人何辜?方丈監院又何辜?何苦因貧道之故而橫遭牽連?”安泰見皇帝面色雖然沉郁,可到底不曾打斷了他,遂又大著膽子接著道:“只是貧道既是再愚笨,卻也斷斷不敢拿皇上壽算這樣的事來冒犯的,故而左右為難之際,貧道便只能說皇上貴為天子,自有萬靈眾生庇佑,著實非貧道此等微末之流可妄加卜占的。二爺聽了這話,這才算是勉強饒過了貧道?;噬?,貧道所言句句屬實,絕無半句虛言,還望皇上明鑒。”說完,安泰又是伏地深深磕了個頭,這樣長的一番話,直要說得他虛脫了才好,更兼那一襲貼身的中衣早已被冷汗濡濕,此番貼在背上只覺得冷一陣熱一陣,分外難受。
可他又有什么法子呢?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他安泰心里最是清楚不過,適才的那些話,哪里是弘皙說的呢?左不過都是他胡謅的罷了,且他適才告發的那些所謂弘皙冒犯圣上的話,雖說的確出自弘皙之口,但他卻是在自個兒奉命于鄭家莊替先帝煉丹時所問,而那言語間,當真是連半分不軌之心都沒有的。
只是如今的情形,早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所謂開弓沒有回頭箭,他既已有心張冠李戴陷弘皙于不義,那往后,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何況福寧說得對,到了今時今日,若他再死守著弘皙這口枯井定然必死無疑。所以,他只好對不住弘皙了,要怪,便只怪他自個兒的命不好罷!
而紗帳后的宛月早已似遭雷擊般呆立當場,一張小臉更是煞白如紙,全無半分顏色。
皇帝是個怎么樣的性子?他生性多疑早已是盡人皆知的事了,眼下且不論那個安泰所言是否屬實,就憑皇帝由著他絮絮叨叨說了這大半日,便知皇帝已然動了心思的,那么事到如今,如此這般大逆不道的話語,既是弘皙不曾說過又如何?哪怕這會子皇帝只信了三四分,便足以能輕易要了他的命去。
宛月唯有死命咬住下唇,方才能忍住對安泰破口大罵的沖動,指甲陷進掌心的痛楚即刻化為眼底的恨意,她死死盯住安泰,恨不能在他身上瞪出個大窟窿般方才解恨。
然而許久,皇帝都沒有再說話,更沒有再看安泰,他只是負手立在原地,好似正極目望向遙不可及的某處。身旁的燭臺上,紅燭燃起火苗簇簇,卻是微弱的一線光,灑落在他眉心,漸漸暈開了他滿臉錯落的陰影,連同他本該如刀般鐫刻的五官亦變得不再分明,隱隱的,卻只能望見他眉宇間竟繚繞著些許寂寥與落寞。
宛月只當是她看錯了,四周靜得出奇,墻角那只炭火盆子里的炭燒得正旺,偶爾爆出的一兩聲嗶卜輕響亦能教人膽戰心驚。終于,皇帝信步踱至御案前坐定,仍是那副倨傲自負的神色,他揚手擊了兩掌,但瞧高云從旋即躬身入得殿內垂手聽命,宛月慌忙將身子隱在紗帳中,只屏息仔細聽著殿外的聲響。
只聽皇帝沉沉道:“你打發個妥帖的人去置一處僻靜的梢間出來讓安道士過去歇息,然后再去替朕把鄂爾泰叫來?!?
高云從恭謹應了,跪在地上的安泰仿佛終于松了口氣,他趕緊磕了個頭后便跟著高云從退了出去。
方才殿中的地壟燒得極暖,此番突地行至殿外叫那寒風撲了身子,安泰不禁又是一陣哆嗦,只是那股子寒意,竟好似從骨子里透出來般,讓他難以抵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