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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月強自按捺住滿心的痛楚,盈盈起身朝皇后福了一福,只勉力自持,含笑道:“多謝娘娘關懷,臣妾原是坐了暖轎來的,并不覺著冷。”遲疑片刻,又道:“只是近來這時節,早晚最是寒涼不過,太醫說這期間極易感染風寒,便給臣妾開了些健體強身的方子,不想那里頭卻有幾味寧心安神的藥材,服食之后常常大白天的亦是渴睡,不想方才竟在娘娘極眾位妹妹面前失儀了。”
皇后聽她說得懇切,又見她裊裊立在當下,一襲窄腰百子榴花緞袍穿在她身上卻還猶顯寬大,那玫瑰紫的顏色本是最艷麗不過的,可不知為何,卻越發襯得她的面色如紙般蒼白無力。皇后見她柔弱如斯,心下到底不忍,忙勸她坐了,方嘆了口氣道:“怨不得皇上待你格外上心,往年還在藩邸時,你的身子便是這樣弱,別說皇上,就是本宮瞧著都是心疼。”想了想,又道:“往后你若身子不濟,只管打發人來回一聲便是了,不必每日強撐著來請安。這晨昏定省雖說是祖宗定下的規矩,可有無禮數尊卑,原不在這些個繁文縟節上頭的。”但瞧宛月忙欲推辭,皇后擺了擺手,道:“就這樣定了罷,你好好保養自身,也是對皇上盡心了。”
皇后既如是說,宛月也不好再辨,只起身恭謹謝了個恩。才方坐定,復又聽得皇后喚了她一聲“宛妹妹”,便道:“才方正說到皇上圣躬違和,想來是因著前朝諸事煩擾所致,嘉妹妹雖說心直口快,可她說的那些話,我聽著卻也在理。”皇后定定望住宛月,眼底皆是懇切之色:“眾位姐妹中,就數你最得圣心,皇上往你宮里去得也頻繁,眼下你可有什么法子能使皇上寬心?”
“臣妾最是個愚笨之人,后宮姐妹皆是蕙質蘭心的可人兒,哪里就是妹妹最得圣心了呢?左不過皇上顧念舊情,方才愿意多往臣妾宮里走動些罷了。”宛月垂下目光,一羽長睫在眼瞼下掩映出一道細碎的陰影。她沉吟片刻,方緩聲作答:“只是說到能使皇上寬心的法子——臣妾想著,若能不給皇上添亂,那便是替皇上分憂了。”
皇后不料她竟有此一答,不禁一怔,旋即贊賞地點點頭,“我從來都只覺得你溫婉識大體,原卻還是這樣一個水晶心肝的人,難怪皇上心里總也撂不下你。”她烏眸輕轉,目光漸次掠過眾人,眼底已有了幾分從容氣韻:“我瞧著貴妃的主意倒是好,若眾位姐妹皆能賢德至此,后宮祥和而前朝順遂,皇上自然也可寬心了。”
在座妃嬪聽罷莫不齊聲附和,宛月忙謙和推脫:“我哪里是個賢德之人,也就是我運氣好些,碰巧歪打正著罷了。”
嫻妃聽了這話,卻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嬌笑道:“貴妃姐姐就是面皮薄,自家姐妹跟前兒,姐姐難道也要害臊不成?何況這世間哪里有什么歪打正著的事呢?要我說啊,到底姐姐在潛邸那會兒便是在皇上跟前恭順慣了的,不過姐姐這性子,要皇上不喜歡姐姐也難了——哎呀……”嫻妃忽而自唇角溢出一聲驚呼,嬌怯怯地拿一雙吊梢鳳眼往宛月面上一繞,膩著嗓子便道:“貴妃姐姐最是知道妹妹的,妹妹這張嘴,真真是利索過了頭,貴妃姐姐可千萬不要怪罪妹妹,妹妹并沒有惡意的。”
嫻妃這一席話,任誰都聽得出是在暗諷宛月漢軍旗包衣的出身,且藩邸那會兒又當過王府使女的過往。
一時間,眾人皆是倒抽口涼氣,尤其最下首的貴人陸氏,那陸青顏原先便是嫻妃屋里的侍女,她對嫻妃本就十分懼怕,此番乍然聽聞嫻妃這樣說,知道她是有心連帶著自個兒一塊譏諷,青顏不禁瑟縮著肩頭,慌忙垂首連氣都不敢喘。旁的幾位妃嬪亦只拿目光悄悄瞥向宛月,生怕她直要當場發作起來,可她卻連眼皮子都沒抬,只兀自拿碗蓋撇著手里那盞茶上漂浮的茶葉。而皇后更是怔忡地盯住嫻妃,好似直要透過她嬌艷絕倫的容顏探到她靈魂的最底處。
到底還是純妃最先忍不住,她素日里便最瞧不慣嫻妃那副驕縱輕狂的樣子,眼下見她已然輕狂至此,少不得心生嫌惡。她深吸口氣,面向嫻妃時,卻已有清雅的笑意綻放唇際:“咱們姐妹里頭,就數嫻姐姐的性子最是爽利。貴妃姐姐敦厚溫婉,自然不會在嫻姐姐一句無心之語上多加計較的。”純妃頓了頓,復又面向皇后,半開玩笑道:“只是皇后娘娘您給說說,嫻姐姐的這張嘴,可不是教皇上給寵壞了的?當著您的面便敢這般口沒遮攔拿地貴妃姐姐說笑,可見皇上這心里頭,最疼的還是嫻姐姐呢!”
嫻妃最是狂傲的一個人,哪里受得住純妃這般公然的冷嘲熱諷?且她與純妃雖說同列妃位,但地位卻分明凌駕于純妃之上,是而她當即垮了臉,面上更是青一陣白一陣的泛起了慍怒之色,正待駁斥幾句,忽聽皇后適時道:“好了,玩笑歸玩笑,可不興老拿皇上尋開心的。要我說,皇上待你們,個個都是揣在心口上仔細疼著的。”皇后面帶笑意,聲音端莊中透著不容置喙的威儀,到底將那股子劍拔弩張的氣氛阻斷了不少。她這才稍稍松了口氣,目光不經意地一掠,不想卻意外瞥見宛月左手拇指上竟纏著一圈紗布。皇后只暗暗訝然,終究禁不住攢眉問了句:“貴妃,你的手怎么了?”
宛月心下一凜,見皇后的目光正落在她左手纏著紗布的指尖上,不由本能縮了縮手。這傷,還不就是在養心殿弄的?那日在養心殿,她聽允祎口口聲聲對皇帝說要如何如何處置弘皙,她心一慌灑了粥,便給燙著了。也不知皇帝當時有沒有覺察出她的異樣,不過她也無心理會便是了,那會兒的她,唯一能意識到的,便是那碗極苦的蓮子粥,苦得直要沁到人的肺腑里去。就連此刻,她亦能清晰地回想起那種苦到極處的滋味。
可她面上仍是不以為意,只溫婉笑說:“多謝皇后娘娘關懷,臣妾手笨,前兒沏茶時不小心讓那小銀吊子給燙著了,不過這傷并不嚴重,這會子也已大好,并不礙事了。”
皇后這才松了口氣,卻也少不得埋怨:“你怎的這樣不小心?好在如今這天也漸漸涼了,若是在三伏日里頭,少不得又得受罪了,這傷口難愈合不說,如若再留下疤痕可怎么好?”她見宛月垂首沉默不語,鬢邊幾縷碎發順勢掃過她消瘦的面頰,那樣的我見猶憐,到底叫她心生不忍。她不禁放緩了語調:“往后這種事,你只管吩咐奴才們做便是了,何苦要親自動手呢?”
宛月柔聲應了,直到此時,殿中的氣氛方才緩和了些許。眾人復又絮絮說了會子閑話,皇后因還要往壽康宮給太后請安,眾人這便各自散了。
轉眼秋逝冬來,因正月將至,各地官署俱為年結等事煩擾不堪,遞往養心殿的折子更是如同雪片般絡繹不絕。皇帝近兩個月來每日挑燈批閱奏折,直至三更方才安置,有時睡到半夜亦會有五百里加急連夜送往殿中,皇帝自是半刻都不耽擱,這一折騰,便又得耗個大半宿,待諸事皆處置停當時,往往早已是五更天了,皇帝不過能再睡上一兩個時辰又要預備起身上朝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