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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眉棱骨極難察覺地一跳,嘴角更是緊緊抿成了一條直線,每當他動怒時,皆是這副神色。他直勾勾地盯住弘皙,仿佛一只被激怒的獸,隨時都會沖上前去將激怒他的人撕成碎片。他握緊雙拳,連同袍角一塊兒攥住,絲般滑膩的緞子被他捏得久了,只膩膩地黏在掌心,教人難受得很。
良久,他終于松了手,卻忽然一笑:“朕知道你不甘心。”他起身緩緩踱步上前,隔著銹跡斑斑的鐵欄居高臨下地睥睨著弘皙,帶著一絲惡意的嘲諷:“也是,被自己的親信背叛,心里必定是不好受的吧。哦,對了——”皇帝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淡淡道:“朕差點兒忘了告訴你,那福寧早在樂亭任知縣那會兒便已是朕的人了,只是你太過急進,始終不曾發現罷了。”
弘皙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殺機,皇帝卻瞧得分明,那森森的寒氣竟淌的滿眼俱是,只是轉瞬便已消失無蹤。但瞧弘皙并不起身,只仰頭對上了皇帝的視線,好似渾不在意般點頭道:“這個自然是不會好受的,不過后來臣到底也想明白了,人往高處走,畢竟您是皇上,他若想跟著您,本也不是什么見不得人的事。只是往后他是好是壞,全憑他自己個兒,我也不欠他的了。”
皇帝聽他一席話說得分明,心下微露驚愕之色,口中卻仍是一派倨傲譏誚的語態:“你倒想得明白。既如此,你也應當清楚,有些事,有些人,原是注定與自個兒無緣的,然天命如此,定不可違也。”
這一席意有所指的話語,弘皙哪里會聽不明白呢?他到這時方才起身,悠然俯身抖落袍角沾上的枯草,待再抬頭時,一雙如鷹般銳利的眼里似有火苗悄然竄起,偏生這會兒他的唇角竟還勾起了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皇上說得極是,天命不可違,這個自然不假。”他轉首望向別處,嘴邊的笑意越發飄渺虛無,“只是皇上自幼好學,定是知道《東周列國志》中亦有‘事在人為耳,彼朽骨者何知’一說,就好比那宋太祖,若非滅蜀國而毒殺孟昶,又豈能得到才貌俱佳的花蕊夫人?可見所謂天命,也并非全然不可違也。”
皇帝聽聞弘皙竟將他比作孟后主,不由大怒:“好,好!當真是極好的!你終于說出來了!這么多年來,你終于還是說出了你心里的想法!自打朕登基到現在,你有哪一天不曾惦記著朕的這把龍椅?又有哪一天不曾惦記著朕的女人?你說!”
尖利中帶著恨意的嘶吼回蕩在空曠陰濕的大牢里,像是被逼到絕境的野獸,躲在洞穴里發出最后的哀嚎。弘皙不料他當面說破,心下一松,便也懶得再與他周旋,見皇帝正紅著雙眼怒瞪著他,不由劍眉一挑:“你怕什么?”那語調極是淡薄,仿佛此番與他對峙的,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罷了。見皇帝一時并不答話,弘皙又道:“眼下我已被困在此地,我既是有通天的本事,若出不去,我便是有殺你的心,也是無用的。至于她——”弘皙眼神一頓,哪怕光線再晦暗,都能清晰地瞧見他眸底纏繞的繾綣情深,他偏轉過頭,將目光投向極遠的某處,仿佛遙遠的彼端,有他魂牽夢縈的思念。他動了動唇角,仿佛只是呢喃:“不錯,我的確沒有一天不惦記著她的,當年若不是你仗著身份奪我所愛,我與她,又豈會落得眼下這般田地?只是如今再說這些又有何用,她既已成了你的貴妃叫你拘了身份,依著她的性子,又如何會做出有損我大清顏面之事?身為堂堂大清天子,萬乘之尊,難道竟要疑心至此嗎?”弘皙突然收回目光,視線緊緊迫視住皇帝:“還是你發現,她的心里壓根就不曾愛過你?”
“閉嘴!”只聽咣啷一聲,皇帝已撩起一掌重重擊在面前的鐵欄上,惹來斑斑銹跡簌簌跌落,如同一場冷雨,兜頭兜臉直將他淋得狼狽不堪。
弘皙的話,一字一句,竟皆如那針刺般,密密麻麻便往他的要害狠狠扎去。他說得那樣輕巧,仿佛只是就寢用膳那樣簡單,可于他而言,那卻是他這輩子都想要逃避的現實!
止不住指尖瑟瑟的顫抖,皇帝探手猛然自袖間抽出一樣物件狠狠往里一擲,那物件卻極是輕薄,待得飄飄蕩蕩落到地面時,弘皙這才看清原是一方帕子,不過最尋常的白絹底子,用了櫻草色的絲線繡出寥寥幾朵小黃花,一朵一朵堆堆疊疊,密密匝匝似飄來淡淡的幽香,卻是他此生已然沁入靈魂的依戀。
片刻的暈眩后,弘皙驀地心頭一凜。難怪那日他無論如何都遍尋不到那方帕子,原是落入了弘歷手中。難怪他會漏液來往宗人府大牢,甚至不惜與他撕破臉面,原是如此,原是如此。
弘皙滿心只剩了這四個字——原是如此。他只覺胸口突突直跳,一心只念著宛月不要被他連累了才好。正待此時,耳邊卻傳來皇帝戚然的冷笑,那咯咯的笑聲伴著徐徐蕩起的回聲,直如來自地獄的索命咒語,“怎么?擔心了?”皇帝死命地瞪著他,恨不能在他身上瞪出個大窟窿來。終于,他慢慢鎮定下來,卻從齒縫間冷冷迸出了一句話:“告訴你弘皙,朕自有幾千幾萬個法子治了你們這對狗男女,你若不怕連累了她,便盡管來試。”
說完,皇帝再不看他,只徑自拂袖而去,許是走得太快,他那石青色織金團龍紋長袍下向來堅毅的身子竟有些微的踉蹌。他迅疾行至轉角,只要再跨出一步,便會消失在陰晦的大牢中。卻在此時,弘皙竟霍然喚了一聲“皇上”,他雙手扒著粗鐵欄,整個人緊緊貼在那鐵欄門上,目光切切望向皇帝:“請等一等。”
皇帝的背脊似乎一僵,他并未轉身,可到底還是頓住了腳步。弘皙頓時松了口氣,忽然,他一個俯身,竟朝著那滿地的枯草堆徑直跪了下去,急切道:“這方帕子,確為貴妃之物。那日萬壽節,微臣與貴妃無意在后山涼亭遇見,為著避嫌,貴妃只與臣行過禮后便兀自離去,許是行色匆匆,貴妃的隨身絲帕掉落在地,可她卻不自知,臣本想喚住貴妃,只因私心使然兀自藏入袖中,奈何終究不慎遺落。事后臣亦打發人去尋了,只是不得結果,不曾想原是在皇上手中。”沉吟片刻,又道:“此事與貴妃全無半點關系,你……別動她,求你了。”
弘皙說完深深伏地磕了個頭,沉沉的晦暗里,只見滿面的枯草絮絮遮著眼。皇帝卻只是立在那里一動不動,他沒有開口,更沒有回頭,唯有背脊緊緊繃住的線條緩緩流露出他竭力自持的痕跡。
良久,他方才舉步離去,腳下那雙漳絨串珠云頭靴踏在石階上,一下一下,猶如隔著千山萬闕,悠悠回蕩著空靈斷續的哀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