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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沒見過皇帝寵愛身邊的妃嬪,可能把妃子寵成像弘歷這樣的,且在他面前絲毫不避諱的,他還當真不曾見過。
少時,他曾幾度跟隨皇阿瑪去往南苑行圍,那些隨扈的妃嬪皆是素日里得蒙圣寵的,可他也沒見皇阿瑪如何寵愛,難得哪位妃嬪得了格外的圣眷,那更是歡喜了得,哪像這貴主子,面對弘歷的寵溺儼然一副理所當然的神色。再說皇兄那時候的敦肅皇貴妃吧,也算得上是圣眷優渥了吧?可在皇兄跟前亦不敢隨性至此。看來,這位貴主子當真是個人物,竟能讓弘歷這般性子倨傲的人甘愿為她化為繞指柔,可真真不簡單啊!
允祎正兀自出著神,卻聽皇帝沉聲道:“弘皙的性子,你與朕皆是最清楚不過,可他是朕的堂兄,且他待先帝到底親厚,他甚至還曾于請安折中稱先帝為‘皇父’。朕念著他的那份孝心,是而這些年來總想著他大抵不過心高氣傲慣了,便也從未往別處深想。前兒經你那么一說,倒不由讓朕記起一事來。”皇帝推開玉碗,眉目間陰霾繚繞,“你可還記得上月萬壽節時弘皙給朕送的壽禮嗎?”他定定瞧著允祎,可視線卻是虛的,仿佛要穿透允祎,望向不知名的某處。
允祎思索片刻,便答:“臣記得……好似是一乘肩輿吧?”
皇帝頷首,嘴角一沉,咬牙道:“便是這一乘鵝黃肩輿。朕當時若不受用,他必將留以自用,可見其謀逆之心暗存已久。這么多年,朕當真是錯信了他的!如此奸佞之人,朕再不可姑息。”皇帝的話語擲地有聲,帶著切齒的恨意噴薄而出。可他的眼睛卻半刻也不曾閑著,他不時悄然將目光轉向一旁,但瞧宛月只是側了身子端坐著,始終低頭拿銀匙一口一口舀著碗里的蓮子粥吃,似乎對他們的談話并不感興趣,那略顯游離的神情更是教人懷疑她是否聽到有人在說話。
收回視線,皇帝仿佛稍稍松了口氣,抿了抿薄唇,道:“此番的懲處,弘皙自然是逃不過的,至于怎么個懲處法,還得好好商榷才是。”
允祎一聽“商榷”二字,先是一怔,旋即本能勸道:“皇上從來都是菩薩心腸,尤以對兄弟親情最難割舍,奈何這世間從來都沒有‘投我以桃,報之以李’那樣盡如人意的事,臣只怕那起子奸險小人會利用了皇上的善心也未嘗可知。”
“哦?”皇帝挑眉,“你有何想法。”
允祎眸光一閃,禁不住傾身道:“這回事發,雖因弘皙等人諂媚莊親王而起,可皇上定然知道,莊親王雖說與臣同輩,是為弘皙諸人的叔父,只那起子人中卻尤以弘皙為首。正所謂‘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臣以為,旁人倒不打緊,尤以弘皙,必要重罰,方可以儆效尤。”他見皇帝目光灼灼似頗為所動,言辭越發赤誠:“依臣之見,不如就拿弘皙開刀,革了他多羅理親王的爵位以及黃帶子,開除宗籍貶為庶人,再尋個偏遠些的地界將他圈禁了,如此才算得徹底斷了他們那些人的后路。”
皇帝并不曾立即答話,臉上亦是平靜得瞧不出任何端倪。暖閣里靜謐異常,偶爾有一兩下“玎玲”之響,也是宛月手中的銀匙不慎碰了碗壁的動靜。
仿佛過了許久,皇帝終沉沉道:“此事牽涉甚廣,容朕思量少頃再議吧!”
允祎不料皇帝如是說,心中很是驚疑,本想著再勸,卻只瞧皇帝面色沉郁,似江南六月黃梅雨,陰翳不定。他到底再不敢多言,唯諾諾答應了作罷。
皇帝這才松緩了神色,側目瞧見允祎手邊的玉碗幾乎不曾動過,便溫言勸他吃粥,復又撿了些旁的閑話絮絮講了片刻,又問了貝勒府上家眷安好。允祎見時辰已晚,便起身告辭退了出去。
允祎走后,暖閣里頓時無端安靜了下來,空氣里猶似凝了膠般窒悶難耐。
到底還是宛月耐不住輕咳了一聲,她輕輕撩下玉碗,起身福了福,曼聲道:“臣妾應允了太后,今兒晚些往壽康宮去替她描些花樣子。這會子時辰差不多了,臣妾先行告退了。”
皇帝見她盈盈立在當下,西窗外的暮色將她淡淡輕攏,一縷霞光洇上她的雙頰,竟是這般酡紅醉人。他有剎那的迷眩,不過須臾,卻已恢復如常的神色。他點了點頭,目光不經意地往她刻意掩在絲帕下的玉指一繞,指尖意外抖落的猩紅一角使得他的眸心騰然竄起了森寒的殺氣,可他旋即淡淡望住她,如常溫言道:“去吧!太后此番應才剛用了晚點心,這會子過去正合適。”
宛月應了,含笑卻行而退,簾子一掀,纖柔的身子掩在一襲香色百蝶穿花袍下,亦如蝶般輕巧地消失在他的視線內,好似全無半點留戀。
鼻端仍殘留著些許他再熟悉不過的淡薄幽香,卻是如絲如縷,沁入肌理,讓人擺脫不得,掙扎不能。皇帝的雙拳越握越緊,越握越緊,掌心漸漸傳來的鈍痛卻敵不過心底的痛。常聽人道‘哀莫大于心死’,原來竟是這樣一種感覺,恍若萬箭穿心般絕望的痛,直要絞入五臟肺腑里去,可他卻只能受著,卻連一聲都不能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