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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法？”弘皙輕撫下頜，新長的胡渣略有些刺手。他輕笑出聲，牽起唇際淡淡一抹弧度，“宗人府既一早定了我的罪，此番要我的說法又有何用？”

允祎本能傾身向前，急道：“那便是皇上讓我來傳你問話的緣由了，倘若皇上當(dāng)真只偏聽宗人府的一面之詞，那一早下旨懲處了你們便是，又何必這般大費(fèi)周章呢？”許是意識到了自個兒的失態(tài)，允祎輕咳一聲，方坐直身子，道：“總之，皇上總也念著兄弟情分不忍太過苛責(zé)，你若覺得冤枉，大可一一說了出來，自有我替你轉(zhuǎn)達(dá)給皇上。可假使宗人府所奏句句屬實(shí)，此番你若肯盡自坦白，皇上那里亦不是不能轉(zhuǎn)圜的。”

弘皙卻恍若未聞，慢慢斂起了神色，問：“弘皎和弘普怎樣了？”

允祎料不到他有此一問，只本能答：“他們亦如你眼下一般，并無半點(diǎn)兩樣。”

弘皙目光一凜，幽暗的眸心里似有碎冰玎玲顫動，連帶著出口的話語亦帶著透徹的冰寒：“你已傳他們聽審了嗎？”

允祎搖頭，“沒有。”

“不必傳他們聽審了，他們沒罪。”他冷冷掃了允祎一眼，“何況若說諂媚莊親王，弘皎倒也罷了，可弘普身為莊親王次子，他與自個兒的阿瑪親近些又有何錯？難不成也要為此定他個諂媚親王之罪嗎？”

允祎身為主審官，卻從問話伊始便被弘皙牽著鼻子走，心下本就惱怒不堪，眼下聽得弘皙咄咄反問，禁不住滿腔煩躁辨道：“你們的罪名，皆由宗人府?dāng)M定了呈給皇上過目的，這本與我無關(guān)。何況各人有各人的罪名，至于弘普，他的罪過自然是與你往來詭秘了。”

弘皙似乎早已料到他會如是說，很是不以為然，“往來詭秘？何為往來詭秘？”他忽而起身步步踱至案前，一時間竟無人敢上前阻攔，他在允祎跟前停下，隔著案桌，沉沉的黑眸里清晰地倒映著允祎臉上局促心虛的神色。弘皙心中厭惡至極，只想速速了結(jié)了這場問話。他劍眉一挑，“那么照你的意思，但凡平日里彼此走動頻繁些的，皆可謂往來詭秘了？可我聽聞當(dāng)年順治爺?shù)腔埃c安親王岳樂情誼甚篤，二人閑暇里時常互相往來府上吟詩作賦、賞花彈琴，如此落入你的眼中，豈不也是往來詭秘的嗎？還有皇叔與十三叔的情分，朝中更是無人不知，彼時他們交往密切，可也算是往來詭秘嗎？好，遠(yuǎn)的不說，咱們且說近的，據(jù)我所知，貝勒爺您與慎貝勒自幼交好，此事不假吧？不僅如此，我聽聞自打乾隆元年你被遣去泰陵替皇叔守靈開始，慎貝勒每年中元節(jié)前后皆會于私下前往泰陵與你會面，小住幾日。照你的說法，這定然是往來詭秘?zé)o疑的。”

弘皙一字一句皆說得平心靜氣，仿佛不過是在描述著御花園里姹紫嫣紅的花兒朵兒般漫不經(jīng)心，可那字字句句落入允祎耳中，莫不如萬箭齊發(fā)，支支朝著他的要害直射而去。他怒極，抬手指住弘皙，“你……”許是怒到了極處，允祎只覺胸口濁氣上涌，哽在喉頭半天發(fā)不出聲響，他鼻翼翕張，急促的呼吸帶出了雙頰異樣的潮紅，連同指著弘皙的指尖亦是顫抖不休。終于，他到底怒不可遏，狠狠落下一掌擊在案上，唯聽得“嘭——”地一聲巨響，恍若天邊滾滾悶雷，連著案桌上的奏折亦跟著憑空蹦起了半寸高。“弘皙！”他怒喝：“你好大的膽子！這是什么地方？在這宗人府里，當(dāng)著列祖列宗的面，你也敢滿口狂言胡亂撒野嗎？大家伙兒從來只當(dāng)你不過目中無人猖狂慣了的，誰曾想你竟存著這樣一副不孝不友的豺狼心腸！你若盡說我也就罷了，好端端的你提順治爺與先帝做什么？如此大逆不道，便是定你個大不敬之罪亦是輕的！連同你那結(jié)黨營私、諂媚親王以及與弘皎等人往來詭秘這三項罪狀，怕是你這輩子都甭想出這宗人府大牢半步了！”

允祎近乎嘶吼的咆哮在寬廣的堂間四處回蕩，仿佛窒悶炎炎的夏日里天邊盡處滾滾而至的巨雷，忽而在頭頂幡然炸響，直教人驚得猝不及防。

難得見他如此歇斯底里地發(fā)作，兩旁的差役個個垂首屏息，嚇得連動都不敢動一下，唯有弘皙猶自嘴角帶笑，悠然自得地迎向他怒目圓睜的眼，薄唇微啟間，帶出一縷輕蔑的疑惑：“說完了？”只見他劍眉一挑，澹澹舉目，唇邊的笑意更深了，“若貝勒爺沒有旁的話，那我便遂了您的心愿，回大牢去了。”說完，他再不看允祎，只兀自甩了袍角負(fù)手轉(zhuǎn)身徑自朝外走去，任憑允祎在他身后如何叫囂，他皆是充耳不聞。

“弘皙！你給我站住！弘皙——你們都愣著做什么！還不趕緊攔著！”允祎豁然起身，一邊朝著弘皙的背影嘶吼，一邊朝著兩旁的差役揮舞著雙手命令著。奈何那些差役大抵不過是些膽小怕事的，才剛動了動便被弘皙的眼神懾住了腳步。允祎急得跳腳，直出了一腦門子的汗，想來若是皇帝知道自個兒連個弘皙都審不下來，指不定日后怎么作踐他了，到時若再尋個由頭連他一塊兒削爵圈禁了豈不冤枉？念及此處，允祎再是按捺不得，憤然離了案桌搶上前去，對著弘皙即將出門的頎長身形不管不顧張嘴便吼：“弘皙！就你這性子！活該走了你阿瑪?shù)睦下罚　?

話語既出，四周皆是倒抽了一口冷氣，人人盡知弘皙最是聽不得旁人置喙他阿瑪?shù)模缃裨实t公然犯在他的忌諱上頭，可不是自尋死路嗎？果然，弘皙攸地頓住腳步，回首的剎那，眸心已然射出一道冰冷犀利的光芒，生生讓允祎打了個寒顫。只是話既出口，自然沒有再收回的道理，是而他唯有硬著頭皮，擺出主審官的架勢咄咄逼視著弘皙質(zhì)問道：“皇上重情重義，最是個重視兄弟親情之人，正因如此，他才特意傳了我來問你的話，多少也是顧及著你王爺?shù)念伱妗？赡愕购茫堑珶o半點(diǎn)感恩之心，反倒連最起碼的悔改之意都無，當(dāng)真是枉費(fèi)了皇上待你的一片苦心了。”

“是么？那我當(dāng)真是罪該萬死了。”弘皙的聲音雖輕，可吐露唇齒的字句皆透著徹骨的森寒。他緩緩回過身來，一步一步，帶著近乎嗜血的戾氣逼近允祎，所經(jīng)之處，眾人無不垂首靜立半點(diǎn)聲響都不敢有，生怕一個不留神便成了他手下一縷含冤亡魂。而允祎，早已迫于他的氣勢連連后退，當(dāng)他的背驀地抵住了一方硬物后，他方才意識到自個兒已是退無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