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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待張廷玉說話,卻是同為內閣學士的岱奇忍不住驚道:“福寧?二位大人口中的福寧,難不成就是平日里幾位王爺口中時常念叨的小福子?”他見座上無人反駁,連皇帝都閉口不語,知道自己并沒猜錯,不禁咕噥:“他不是理王爺的家生奴才嗎?怎的倒會如此。”暗自尋思須臾,總覺不妥,終轉頭對皇帝道:“皇上,怕是這中間莫不要存了咱們不知道的關竅才好。”
皇帝的臉上似乎并無擔憂之色,只閑閑靠向椅背,紫檀雕龍云紋的圖樣襯得他眉宇間英氣逼人。他取過案上茶盞淺啜一口,方才淡然道:“關于福寧,你們大可放心。”
只這一句話,眾人便自心知肚明。索柱更是越發確定了皇帝的心思,遂諾諾陪笑應道:“萬歲爺欽點的證人,奴才們自是一百個放心的。”復而對著張廷玉說話的語氣少不得張狂:“只是不知張大人可還有旁的顧慮?”
張廷玉卻并不理會他,只恭謹對皇帝道:“皇上擇了理王爺身邊的人為證,這招棋走得妙,卻也走得險。那個福寧既能背叛了舊主,焉知往后不能背叛了皇上?老臣只是擔心此人終究是個禍端,還望皇上三思。”
皇帝點點頭,“這個朕自然明白,朕也不只聽他一面之詞,少不得還有旁人一同為證。況且此番他福寧姑且還玩不出什么花樣來,眼下朕不過是為著如何處置弘昇而煩心罷了!”皇帝語中明顯帶了不耐,顯然不愿就弘昇的罪名多加計較。他目光一凜,掃向始終不曾做聲的三泰問道:“三泰,你怎么看?”
三泰為人向來中庸膽小,眼下雖領著協辦大學士的頭銜,又擔著禮部尚書的差事,可從來遇事少有擔當,只是本性還算忠厚。這會子驀地被皇帝點了名,只覺惶惑,便顧左右而言他:“世子爺犯了規矩,按理自然是要罰的,只是……”他不由頓住話頭,小心翼翼地覷著皇帝的臉色,見皇帝鼓勵地望住他,這才稍許放寬了心,道:“只是世子爺好歹也是宗室貴親,若皇上罰得太重,傳出去只怕惹來非議,假使再枉擔個薄待兄弟的名聲終究也是不好。”
怎知三泰話音未落,索柱已截了他的話頭:“大人這話也不盡然。世子爺有錯在先,皇上依律懲處,下官不知何錯之有?”索柱語氣咄咄,目光炯炯直逼三泰:“大人的意思,難不成是要皇上放任姑息了世子爺,一壁縱了此等狂肆行徑去嗎?”
三泰聽了這話,嚇得一張臉紫漲通紅,慌不迭地辯駁:“我并沒有這樣的意思……此話索大人斷斷不可胡說啊!”說完仍覺得不妥,忙起身跪到皇帝面前,急得一邊滿口喚著“皇上”一邊連連叩首道:“奴才當真不曾存了這樣的心思,還請皇上明鑒……”
皇帝最見不得老臣如此,微斂的眉心隱隱含了幾分不耐。他旋即喚了三泰起來寬慰道:“朕知道你的忠心,也明白你的一番心思。不過索柱也是一時心急,并無惡意,你也別太往心里去。”回頭又對索柱,亦是對眾人道:“朕原本也想著從重處罰,以儆效尤。只是想來的確也有不妥之處,三泰所言是其一,這其二……”皇帝的視線一一掃過眾人,湛黑的瞳仁里隱隱跳動著意味深長的光芒,“朕怕這當中不止弘昇一人,想必其中定是干連眾多,朕若當真重罰,難保不會牽出意想不到的人來,此事假使鬧得大了,傳出去不止皇家宗室顏面俱損,就連太后那里也是不好交代的。所以朕思量著,這回就是單對弘昇,也不得不從輕發落。”他沉吟片刻,道:“就讓他同弘昌一樣,圈在自個兒府中便是了。”如此,那班人便會稍稍放松些警惕,只以為他并未看穿他們的計謀才好。而人一旦疏于防范,便定會再有更大的把柄落入他手中的。皇帝心中突然竄過一絲莫名的快意,終于,他終于就要等到那一天了!這次,他定要讓他知道,惦記不該得到的,到底會落得個怎樣的下場!
自然皇帝的這番心思,在座的這些老臣們是全然不能知曉的,他們見皇帝既已做了決定,自沒有異言,紛紛點頭附和。皇帝見此光景很是滿意,隨即吩咐張廷玉:“衡臣,你來替朕擬旨。”
“嗻。”張廷玉躬身行至御案前,方才取過另外預備的筆墨,卻已聽得皇帝朗朗道來:“上諭,愛新覺羅?弘昇,諸處夤緣,肆行無恥,本應以嚴加懲處。唯因念伊所諂事之人,恐干連都多,故朕仍盡親親之道,不肯暴揚,且革去伊正黃旗滿洲都統之職,圈禁府中,非詔不得見。欽此。”
張廷玉援筆濡墨洋洋灑灑很是利落,皇帝看過后甚覺滿意,便道:“很好,今兒晚上便派人去宗人府大牢傳旨吧!至于這傳旨的差事……”皇帝思忖片刻,忽而嘴角浮起一抹笑意:“便交由福寧去辦吧!”
眾臣不料皇帝有此一招,皆不禁流露出欽佩之色,索柱更是大贊:“皇上英明,奴才等自愧不如。”
皇帝的神色到此時才方稍稍松緩了些,眉宇間更洋溢著藏不住的得意,轉眼見窗外霞光流醉似春日繁花似錦,隔著紙窗朦朦暈成一片,甚是醉人。方意識到時候不早了,便道:“說了好一會子的話,也有些餓了。你們陪朕在這兒一同用些點心再回去吧!”揚聲喚了高云從進來:“上回萬壽節時的杏仁酪,朕吃著很是香甜,你去問問小廚房里今兒有沒有預備,若是有,那便去盛幾碗過來。”高云從自答應著去了,不一會兒便親自用紅漆木托盤端了幾碗香糯甘美的杏仁酪來。
如今雖正值暑熱,可煙波致爽殿里本就涼爽,且又置著冰雕,是而此番吃著甜食反倒覺著分外舒坦。只那酪不過用了幾口,高云從卻又掀了簾子進來,打了個千低聲道:“皇上,嫻主子求見,說是有要事稟報皇上。”
皇帝皺眉:“這個時候,她來做什么?”皇帝移開手中銀匙,杏仁酪軟滑的面兒上留下了淡淡的一道印痕,他并不抬頭,只漫不經心道:“你去告訴她,就說朕正與大臣們議事,晚些再去瞧她。”
高云從諾諾應了聲“是”,可腳下并未邁開步子,臉更是皺成了一團,一副欲言又止之態。皇帝最是瞧不上他這副畏畏縮縮的德性,口氣少不得煩躁:“有什么話你就回。”
“是,是。”高云從如獲大赦般忙道:“奴才前兒就是照著皇上的話說與嫻主子聽的,可嫻主子說了,不管多久,她都會等,今兒無論如何她都得見上皇上一面,不然的話……嫻主子就得拿奴才是問。”
皇帝將手中的瓷碗往案上一撂,發出“嗒”地一聲脆響,嚇得高云從忙跪下道:“奴才該死。”
而眾臣亦是隨之放下碗匙,張廷玉率先起身道:“皇上,時辰不早了,臣等就先行告退,不打擾皇上歇息了。”
待他們一一退去殿外,皇帝這才橫了高云從一眼:“如今你這差事當得可是越發好了。”見高云從只跪在地上不敢言語,一時間倒也平息了不快,只揮了揮手道:“罷了,朕過會子要去皇后那兒,你且出去告訴了她,叫她先過去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