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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鐲子翡翠通透溫潤的光澤順著指縫折射到嫻妃如蕊般嬌嫩的臉上,只為她的眉宇間憑添了一抹幽冷的光芒:“妹妹當年選秀留了牌子后,戶部便自安排了教引姑姑前來指導宮規禮儀,姐姐雖說與妹妹不同,可到底也算得殊途同歸,但凡入了宮,無一不要經由教引姑姑傳授宮規的吧!”
宛月雖不解她何以如此一問,卻也螓首微點:“這個自然?!?
嫻妃抿嘴一笑,“既如此,那教引姑姑可曾與姐姐說過,身為宮嬪,卻與旁的男子公然拉拉扯扯,又該當何罪呢?”
嫻妃說得極為平緩,連雙眸亦是無害的清澈,可宛月不由得一驚。按理,適才她與弘皙間的舉動嫻妃應當不曾瞧見才是??赊D念一想,她卻又放下心來,只作不解道:“宮中除了皇上,哪里還有旁的男子呢?妹妹所言,到教姐姐聽不明白了呢?!?
“貴妃姐姐說笑了吧!”嫻妃驀地轉首目光咄咄迫視住宛月,似乎想要藉此攝住宛月的靈魂一探究竟。高宛月,她到底有何魅力?竟只消她楚楚可憐的一個神情,便可輕易讓所有男子甘愿為她付諸一切!
前兒她什么都看到了!清清楚楚幡然入目!
若說她高宛月跌倒只是個意外的話,那她踉蹌離去的腳步與落寞受傷的背影則早已先她一步揭穿了她強自支撐的偽裝。而自己之所以這般篤定宛月與理親王暗含情愫,莫不為著理親王的眼神!
許是連理親王自己都不曾意識到,他在望著宛月時,是怎樣的一種朝思暮念,而那樣專注的脈脈凝視、那樣甘愿的默默守護,自己也曾在皇帝墨如點漆的瞳仁里望見過同樣的專情與癡戀,可那樣的繾綣情深,卻依舊只屬于高宛月一個人?;噬蠌膩矶紱]有用這樣的眼神看過她,一次都沒有!
念及此處,嫻妃心中愈發悶痛難當,連同望著宛月的眸心里更似有灼灼恨意噴薄欲出。穿梭發髻的點翠步搖莫不隨之玎玲作響,出口的話語亦是尖銳不堪:“事到如今,姐姐又何必欲蓋彌彰?自古道‘男女授受不親,禮也’。恕妹妹直言,方才姐姐與理親王之間的舉止,怕是不合規矩的吧?皇上即便再如何偏寵姐姐,若是知曉此事,可還容得下姐姐呢?”
嫻妃果然全都瞧見了嗎?
可事到如今,宛月反倒分外地平靜。她有什么可怕的呢?這么些年來,她與皇上,左不過都是在人前做戲罷了!
是而宛月冷冷一笑,兩彎淺螺黛攏起輕蔑的印記:“皇上容不容得下我,皇上自會定奪,豈是旁人三言兩語便可挑唆了去的?何況我足上頑疾天寒久跪易發,這在宮中早已是盡人皆知的事了,妹妹向來耳聰目明,又豈會不知?至于理親王,適才他不過情急之下扶了我一把,這才使得我不至在大庭廣眾之下失了儀態,本是極好的一件事,怎的到了妹妹口中便成了如此光景?”
言語間,宛月卻不由無端記起新婚同房當晚,弘歷曾發誓說從今往后再不碰她,而他確也說到做到,自打那晚過后,不要說肌膚之親了,他就是連一根手指頭都沒動過她。他信守著他的諾言,她亦恪守著她的本分,至少在旁人面前,她只是個姱容修態、安守本分的側福晉,是個一心一意,心中只有夫君的嫻靜女子。當然,積年來,即便與弘歷之間的感情再如何不堪,她依然不得不說,作為夫君,甚至作為皇上,他皆是無可挑剔的,哪怕他心中比任何人都明白,她的心里,一天都不曾忘記過弘皙!
弘歷曾經說過,他不會讓她死,因為比起死,讓她活在無邊的絕望中,遠比死更令她痛不欲生。
可這么多年,她不也都過來了嗎?就算渾渾噩噩生不如死,她都熬過來了。若非顧忌著觸怒了弘歷會牽連到弘皙,她又豈會忍到今日?盡管她早已知道了弘皙的結局,可誰又能保證他的結局不是因她而起的呢?即便歷史不可改變,可終究在這已成定局的歷史里,她的到來,本就是最大的意外,正如同平地一聲驚雷乍起,直教人猝不及防。
如此想來,宛月越發厲聲道:“皇后娘娘時常告誡后宮妃嬪,切不可捕風捉影、以訛傳訛。妹妹高居妃位,本該身體力行、以身作則才是,怎的反倒成了散布謠言的始作俑者?若叫皇后娘娘知道了,豈不有損妹妹清譽?”
“你……”嫻妃豁然起身,指上的金蝶嵌珠護甲劃過桌面,發出“刺啦”一聲銳響,極是刺耳。她心中忿忿,張口欲辨,可一時竟又不知從何說起,唯有怒目圓睜低頭瞪視著宛月,仿佛想要藉此在她絕美的容顏上瞪出個大窟窿方能解氣。而宛月卻只是氣定神閑地端坐于位笑吟吟地迎視著嫻妃噬人的目光,素手無意掠過下頜時,恰巧挑起了她唇角一道譏諷的彎度。
窗外恰有一線日光透縫而入,恍若金粉,揚揚灑灑鋪陳開來,同為這盛裝的二人鍍上了一層華麗的金邊。只是在這相仿的華麗下,卻早已是暗潮洶涌,一觸即發。
正當二人對峙時,門外響起的聲音適時打破了殿內彌漫的緊張氣氛:“奴才斗膽打擾二位主子歇息。去往太后宮中的轎攆已為主子們備下,還請二位主子上轎?!?
馮敬海的聲音尖細依舊,可此刻聽來,卻分外適宜。
宛月淺笑起身,視線只朝著嫻妃臉上淡淡一掃:“妹妹的鬢發有些松了呢!”說罷,她只兀自扶著綠蘿的手裊裊而去,渾不在意身后嫻妃怨憤慍怒的目光,頰邊舉步輕搖的東珠耳飾泛出的冷凝光澤則毫不留情地刺痛了嫻妃的心。
“高宛月,你如今便盡情地得意吧!”
望著宛月消失在轉角的裊娜倩影,嫻妃終究還是忍不住發作起來,她一把揮開玉芝替她整理鬢發的手,咬牙低咒:“總有一天!總有一天我會叫你親口承認了你與理親王之間的奸情!你就等著吧!你的好日子還在后頭呢!你就等著吧!等著吧!我所受的苦,我所受的痛,我都要你一一嘗遍!你就好好地等著吧!”
她突然狷狂地笑了起來,笑得渾身如同風中的花枝,簌簌亂顫,眼角順勢震落一滴怨懟的清淚,剔透冰涼恍若小蛇般沿著蒼白的肌膚蜿蜒而下,洇開了頰邊一抹嬌媚的胭紅,甚是可怖,卻也甚是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