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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洋灑灑近百字的冊文在男子口中字字有力,句句鏗鏘,連同太和殿外的猛獸檐角都好似被震得隨時都會爭相四散開去,更震得宛月心口一陣勝似一陣的疼,可她只是機械地開口:“臣妾高宛月謝皇上隆恩。”宛月的嗓音溫婉一如往昔,只是那原本總是清麗的容顏今日卻是盛裝了一番,艷麗的唇如皓雪皚皚里的一點紅梅,妖嬈卻不刺目,一襲皮領金黃緞繡彩云金龍八團冬龍袍配海龍皮冬冠,襯出了她難得示于人前的威儀,她維持著得體的淡薄淺笑,依禮謝恩后又鄭重行了六肅三跪三拜禮,惹來頰邊兩側的東珠耳飾泠泠作響,她雙手高舉于頂,才方接過由內監奉上的貴妃寶冊及金印,又聽得弘皙恭謹道:“請貴妃娘娘移步偏殿稍作歇息,待嫻妃娘娘的冊封禮過后,會有轎攆送二位娘娘前往皇太后的壽康宮中行禮。”
“貴妃娘娘”這四個字就像是四發利箭,接連著嗖嗖射入她的胸膛,痛得她連呼吸都是困難,可她居然還能開口說話,聲音更是平靜得連她自己都覺得害怕:“多謝王爺。”她只稍作頷首,連眼皮都不曾抬一下,只就著綠蘿的手起身。
可糟糕的是,自打那年傷了腳后,但凡冬天她的腳踝便時不時會刺痛,發作起來更是連走路都不能,這些年太醫也陸續來看過,卻也只說外傷雖然痊愈,可血脈不暢卻是根本,若血行不暢,疼痛自然不易去除,到了冬日便會更甚。說到底,還是她自個兒體質的緣故。
如此這般積年拖著,倒耗成了頑疾。好在這么些年,無論內里她與弘歷再如何不堪,他面兒上總是做得極好,別說那起子下人,就是貼身的綠蘿都以為弘歷對她甚為偏愛,是而每年不過剛過了中秋,她的房里便提前生起了炭火盆子,一來呢,她的確畏寒,這二來,也是為著她這個所謂的頑疾著想。就這樣,她的病才算是勉強捱得過去。
可今日則不然,雖說天空放晴,可到底還在臘月里,這一路自寢宮顛簸至太和殿,即便暖轎里再暖和,總也比不得生著炭盆子的永和宮,加之從冊封禮開始至此,少說跪了也有小半個時辰了,這會子徒然起身,她只覺腳踝有陣陣酸麻彌漫開來,稍稍一動,便仿佛有成千上萬只蟲子齊齊嚙咬般麻痛難忍,更兼她腳下一雙花盆鞋足足有四寸來高,踩在金磚地上全無一絲知覺,更要命的是,綠蘿對此竟無一絲察覺,故而攙著她的手也不過輕輕一扶,待得綠蘿發現時,她的身子早已不聽使喚地歪向一邊,踉蹌著就要往前栽去。
貴妃冊封禮上跌倒,這可是個天大的笑話!不出一個時辰,定是傳得滿宮上下皆知,屆時,還不定被旁人如何取笑呢!可這倒也罷了,關鍵是她照這么一摔,還不定又得磕著哪兒了,就這烏沉沉的金磚地,估摸著沒個十天半個月的她是緩不過來的,到時候別說是去給太后行禮了,就是連下床都難!眼看著那流光溢彩的金磚地離她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她只能認命地閉上眼,等待著那生生的疼痛漫天撲來。
只是預計的疼痛并未來臨,迎接著她的,竟是一具溫暖寬闊的胸膛,那厚實的感受與融融的暖意里甚至還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清苦淡香。心底最柔軟的深處隨著腰間有力的箍制被輕輕撥動,有淡淡的熟悉感順勢繚繞開來,她本能朝著溫暖的深處靠去,貪婪地感受著這片刻的安寧。她恍惚地睜開眼,卻是五爪金龍的圖案赫然撞入她的視線,一瞬間的眩暈過后,宛月這才幡然醒悟——她居然在大庭廣眾之下躺在弘皙懷中,一雙手甚至還緊緊摟著他的脖子,她與他貼得這樣近,近得她輕易就能感受到他溫熱的鼻息略帶急促地噴在她側邊的鬢發間,暖暖的、癢癢的,仿佛孩童呵癢的手,卻帶著一絲暗昧的挑逗,親昵得近乎危險。
宛月不禁倒吸口氣,驚懼交加間她已揚手一推,耳邊回響著自己咚咚直跳的心,仿佛張口欲出。好在弘皙倒是順勢松了手,動作干脆得全無一絲留戀,宛月雖是既羞又窘,卻終究抑不住心口騰騰泛起的失落。
沒有了適才那份暖意,涼意漸漸自周身彌散,可她的雙頰卻是滾燙的。虧得她今日盛飾冶容,頰邊的紅妝方能恰到好處地敝去她滿面心猿意馬的痕跡。她想開口言謝,可話到嘴邊,聲音卻又哽在喉頭,只能垂首隨意絞著手里的絹子。
四周靜得出奇,一旁的內監宮女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出一下,惹得宛月更覺尷尬異常。好在終是醒過神來的綠蘿一個跨步跪在她腳邊,忙不迭瑟瑟道:“奴婢該死!一時疏忽竟險些摔了主子,求主子饒恕!”說著,綠蘿又是一連疊的磕頭,那額頭撞擊地面的咚咚聲直惹得宛月愈發心煩。
她擺了擺手:“不關你事,是本宮自個兒不留神,何況本宮也沒傷著。”她轉過身親手扶起綠蘿,一心只想著能快些逃離此地,可她面上卻還要維持著該有的溫文,曼聲道:“扶本宮去偏殿吧!”
“恭送娘娘。”一把沉沉的嗓音適時入耳,滿殿的宮人莫不隨之跪了一地。宛月感激地望了弘皙一眼,視線卻意外撞上了兩丸墨黑的瞳仁,眸心泠泠流動的冷漠猶如一柄利劍,狠狠貫穿了她的心。
惶然收回視線,宛月只覺呼吸一窒,她緊緊揪著自己胸前的衣襟,似要藉此捉住什么,可掌心除了細膩滑軟的緞面外再無其它。
“主子?您沒事吧?”耳畔傳來的聲響似乎離得她很近,又似乎極遠,她疑惑地轉頭,迷迷蒙蒙間,卻見綠蘿正滿面憂色地望著她,隱隱約約的,她似乎在綠蘿的眼中瞧見了一個驚惶狼狽的女子正惶惶然瞪著雙眸回望著她,那樣一種蒼白的臉色、空洞的眼神、凄楚的神情,直瞧得她心里發慌。
一瞬間的恍惚過后,她赫然醒悟,原來這就是她自己!
無盡的凄楚自胸口恣意蔓延,她扯動朱唇,只是盈盈一笑:“不礙事。”那聲調平靜得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
她轉頭再不說話,只兀自垂首踉蹌而行,綠蘿也不敢多問,唯有亦步亦趨地跟在宛月身側小心護著她,心中只是焦急。
入得偏殿,宛月這才算是勉強緩下一口氣。
今日為著太和殿冊封禮,宮人們早早便備下了茶點,見宛月進來,眾人紛紛行過禮后迅疾端上糕餅點心,各色別致小食擺了滿滿一桌。內務府總管馮敬海更是殷勤得緊,他親自用紅漆木托盤端了盞茶出來,恬著臉躬身笑道:“給貴主子賀喜,這是主子娘娘頂愛喝的梅花香片,皇上昨兒個親自吩咐奴才備下的,特取了貴主子素日里常喝的青茶揉碎了填入梅花蕊中烹制而成的。奴才們手腳粗笨,也不知合不合貴主子的意,還請主子品嘗。”
宛月此番本就心思煩亂,哪里有心思品茶?再看見馮敬海這張趨炎諂媚的嘴臉,心底越發涌起一陣鄙夷,奈何面上她還得維持著淡淡的笑意:“馮諳達有心了。”
說話間,她已朝綠蘿使了個眼色,綠蘿即刻會意,她姑且不動聲色地端起茶盞捧到宛月面前,旋即自袖間取了銀子遞到馮敬海跟前:“馮諳達辛苦了,我們娘娘請諳達吃酒。”
那馮敬海的眼珠子往綠蘿掌心里一繞,閃閃的碎銀子足夠他們哥兒幾個逍遙好些日子了,果然貴妃就是與旁人不同,連賞錢都這樣厚實。心中不為一動,可嘴上卻還假意推辭:“奴才怎么好要貴主子的銀子?回頭萬歲爺要是知道了,豈不怪罪奴才不懂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