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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沒?”弘皙眸心一凜,目光咄咄直逼安泰,似要藉此瞧到他的靈魂里去。只是下一刻,他已然含笑喟嘆:“若非如此,我還能如何?”弘皙挑起一邊的劍眉,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反問:“莫不是安道士慧眼識才,竟瞧出了我日后還有升騰之機?”
安泰似乎沒料到弘皙會有此一問,錯愕之下還來不及開口,耳畔已傳來弘皙嗤然一笑:“罷了,不過一句玩笑話,安道士不必放在心上。”弘皙仿佛突然記起什么,攸地話鋒一轉:“近年準噶爾部似乎老實了不少,尤其年前除夕守歲夜,策妄阿拉布坦長子準噶爾部首領噶爾丹策零竟親自領了親信來給皇上賀年,還敬獻了不少貢品、方物、弓箭袋等,瞧這仗勢,這策零對我們清廷好似忠心得很啊!”
安泰細細品味弘皙話中深意,頗感狐疑,遂他小心翼翼試探道:“王爺的意思,可是懷疑策零此舉居心莫測?”
弘皙的眸心逐漸轉為難測的黑,猶如子夜潑墨的天,“是不是居心莫測,我且不敢妄下定論。只是筞零為人狡詐多變,不得不防,四年前的河通泊之戰便是最好的證明,若非次年他們準噶爾軍隊在額爾德尼昭激戰時中伏遭圍,精銳盡失,只剩了他與小筞零敦多布率殘部勉強突圍,憑他的心氣,豈會輕易遣使節前來求和?又豈會在除夕夜親自前來朝賀?”
“王爺是在擔心準噶爾部表面看來歸順我大清,實則暗地里卻另有籌謀嗎?”安泰攏起兩條寡淡的眉,眉心聚成了一個清晰的‘川’字。
“準噶爾從圣祖爺時便是朝廷的隱患,只要準噶爾一日不除,便一日不能不提防著準噶爾可汗另有籌謀。”弘皙面露憂色,幽幽嘆了口氣,兀自呢喃:“難怪皇上的身子總不見大好,這病有一半也是因此而起。也不知來年準噶爾能否到京?”
安泰并不立即回答弘皙,只是順手取過盤中一顆枇杷剝了起來,“王爺也不要太過憂心,如今這天下俱為皇上所有,何況他小小一個準噶爾?即便準噶爾當真意圖謀反,憑皇上的決斷,是斷斷不會輕縱了他們的。至于皇上龍體欠安,貧道以為,皇上畢竟也是上了歲數的人了,偶爾小病小痛也是有的。貧道方才也說過,皇上貴為天子,自有神靈庇佑,必定福壽綿延。何況皇上常年吃著丹藥,又有太醫們替皇上調養,定然不會出什么岔子才是。倒是王爺自個兒——才三月不見,貧道瞧著王爺的臉色似乎蒼白了不少。貧道多嘴勸王爺一句,即便再如何擔心皇上,也請王爺多少顧及著些自己的身體才是。”他將剝好的枇杷送到弘皙跟前,卻不似弘皙剝成精致的倒垂蓮,而是直接折了果柄帶著皮一絲一絲剝成了溜光滾圓的小球,“雖說此刻并不是吃枇杷的時節,可枇杷性平利五臟,多食一些可有助清肺開胃,最是適宜王爺體質不過的了。”
弘皙接過枇杷整個放入口中,還是那股子酸澀的味覺纏繞唇齒,只是心緒已然平和了不少。
安泰說得不錯,殺伐決斷如皇叔,又豈會連一個小小的策零都周旋不過?看來他是在京郊待得太久了,才會變得這般悲春傷秋、庸人自擾的吧!
他自嘲地笑了笑,旋即扯了些旁的事來與安泰閑話,只是再抬眼看安泰時,烏眸中已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許。
讓人沒想到的是,沒等到來年除夕準噶爾進京,雍正皇帝竟于是年八月二十三日子時于圓明園暴斃。消息傳回宮中時,宮里莫不亂作一團,沒有人會想到,前幾日還在照常聽政及召見臣工的皇帝突然間龍馭上賓。好在朝中尚有張廷玉、馬齊等德高望重的老臣主持大局,他們命內侍取出置于“正大光明”匾額后的諭旨,宣布皇四子弘歷繼皇帝位,年號乾隆。
隨后,由新皇主持的治喪儀式便開始有條不紊地進行了起來,從小殮、大殮,到設大行皇帝靈堂、昭告天下,一直到最后的入葬全由弘歷一手操持。幾日來,他幾乎未曾合眼,人亦憔悴了不少,尤其那天將大行皇帝梓宮自圓明園運回紫禁城,弘歷黎明時便隨梓宮一同動身,又一路哭泣步送,待得入了設在乾清宮正殿“正大光明”匾額下的靈堂里接受王公宦官、公主命婦等諸人叩拜哭靈時,他已然身心俱疲。
可就在這悲慟勞頓之余,弘歷卻意外自心底透出一絲如釋重負的感慨,就好比一個負重登高之人,終于在到達終點卸下包袱的剎那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松快。
他到底還是等到了這一天!
弘歷將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在白衣素服的人群中來回穿梭,終究在一堆素縞的灰白里攝獲到一抹再熟悉不過的身影——弘皙此刻與旁人并無任何不同,一樣穿著白袍喪服伏在地上哀哀慟哭,他那寬厚的肩膀在麻布衣下不住地震顫,似是無盡悲戚涌上心頭。不知為何,弘歷的心底竟泛起了一股異樣的暢快!原來,再如何神明爽俊、傲然淡漠的人,但凡為人臣子,皆逃不脫“俯首稱臣”四字。如今,他是君,弘皙是臣,尊卑已然眾目昭彰。弘歷冷眼凝睇著隨眾人起落不定的身形,不可否認,弘皙的背脊是寬厚的,或者可以說是偉岸的,而當這樣一具堪稱偉岸的軀體匍匐在自己腳下的時候,想必他定會感到有一縷莫名的暢快感竄遍全身的吧!
事實也的確如此。
此番他與弘皙二人對坐于養心殿東暖閣,正隔著炕桌覃思對弈。即便到了登基已然兩個年頭的今日,他依然無時無刻都在享受著弘皙在他跟前低眉垂目畢恭畢敬的神態,哪怕只是一個謹慎的眼神,都可以教他歡喜半晌。有的時候,他不禁懷疑,當年中秋夜上,那個為了宛月與他拳腳相向的人,與眼前的理親王,當真是同一個人嗎?
回味的當口,弘歷亦絲毫不曾在棋局上有所松懈,但瞧他從容落下一子,棋盤格上,星羅密布、縱橫交錯的黑白的棋子即刻爭鋒相對,恰巧與這歲末的冰寒遙相呼應。
弘皙眉心微動,舉棋不定間,側邊門簾一挑,卻是皇帝身邊的總管太監高云從,他垂首卻行至皇帝跟前打了個千,又給弘皙問了安,方才恭恭謹謹回報道:“皇上,莊親王求見,此刻正在養心殿外候著。”
“十六叔?”皇帝的目光狀似無意的掃過弘皙,旋即面帶狐疑:“十六叔這會子過來,可說了所為何事?”
“回皇上的話,莊親王只說是為了三日后各宮娘娘主子行冊封禮之事特來與皇上商議。”已然當了總管太監的高云從不僅說話的語氣沉穩了不少,就連眼神流轉間亦多添了幾分精明。他的視線悄然掠過弘皙,復又匆匆低首垂目再不多言半句。
弘皙撂下指間的白棋,起身作揖,“皇上諸事纏身,臣不打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