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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厲害的一個下馬威!宛月心里如是想。
好在惠琴連忙賠笑道:“主子向來只喝六安瓜片,自然旁的茶是喝不慣的。月福晉剛過門,不清楚主子的喜好也是有的。”
惠琴一邊說,一邊偷偷給宛月遞了個眼色,宛月會意,忙跟著附和:“妾身大意了,不曾留意到額娘的嗜好,還請額娘莫要怪罪。只是額娘手中的這盞茶,倒也是由不得妾身做主的。”宛月目光微垂,密如蝶翼的羽睫在眼瞼處投下一排細碎的剪影,似要暈開她眸中隱含的驕傲。隔著覆額雛發,她抬眼偷瞧熹貴妃,卻見她雖說面若寒霜,可到底在眼角眉梢泄露了些許疑惑,宛月見罷寬心了不少,這才斟字酌句娓娓道來:“四爺自打從皇上那兒得了這蒙頂甘露后,自然歡喜得不得了,當日便急著在各房都分派了些,并一再叮囑說若是額娘來了,定要取出來沏給您喝的。也怪妾身不好,沒能早些將四爺的孝心說與額娘聽,白白惹得額娘動了氣。”
熹貴妃一時并不言語,只深深地望住她,烏沉沉的眸心深不可測。
眼前的高宛月是沉穩的,是進退得宜的,那樣一副梳云掠月的容貌下,倒難得存著這般玲瓏剔透的心思,在自己尖酸到近乎苛刻的言語逼迫下,她亦能維持著該有的氣韻,不慌不忙、不疾不徐,全無一絲懼意。
開始時,她是很不待見高宛月的,在她心里,一個最低等的使令女子,但凡能夠飛上枝頭的,多半都不是什么好對付的主,就好比敦肅皇貴妃年知夏。當年同在潛邸時,那年氏本不過是當今皇上身邊的一個使令女子,只因生得美貌,不日便由先帝親自指婚封了側福晉,與她這個正兒八經選秀入府的格格平起平坐,到了皇上繼位后,她甚至被冊封為貴妃,地位直越過了當時僅為妃位的她。光是如此倒也罷了,可這么多年來,即便年氏再如何刁鉆放肆,當今皇上照舊把她當寶貝似的寵著,就連要處置年羹堯,也得等到年氏歿了之后再動手。皇上對她的這份鐘情與寵愛,豈是她們這些老實本分的妃子能相提并論的?所以,她一見著高宛月,便本能地排斥她,厭惡她,因為在她心里,仿佛高宛月就是另一個年知夏。
只是此刻看來,高宛月倒多少與她心中所想的不同些吧!作為主子,她是端莊持重的;作為側室,她是柔順謙恭的;作為兒媳,她又是敦厚有禮的。熹貴妃想,她多少有點理解為何弘歷會如此偏寵于她,甚至為了她不惜‘沖冠一怒為紅顏’了。
熹貴妃不由暗自尋思,如今弘歷身邊的三房妻妾,福晉富察?慕云賢惠有余而果敢不足,若將來一切順遂自然無虞,可萬一突遇波折,想必也不是個能拿主意的;另一位側福晉烏喇那拉梅霜就更不用提了,除卻長得有幾分姿色外,旁的也不過是會鬧騰罷了,誰還指望著她能替夫分憂?不添亂便已是謝天謝地了。如此,便也只剩了高宛月,想來若能加以調教,假以時日,或許還真能一路幫襯著弘歷也未可知。
良久的靜默過后,熹貴妃不止面上松緩了下來,就連說話的語調亦明顯溫和了不少,她望著仍舊跪在地上的宛月,倒不由得心疼道:“你腳上還帶著傷,就別跪著了。”她又轉而吩咐道:“惠琴,扶月福晉起來。”
宛月暗自舒了口氣,聽熹貴妃的語調,她姑且算是躲過了一劫。可她卻依舊不敢有絲毫的懈怠,但瞧她先謝了恩,見惠琴親自過來扶她,她又連忙欠身讓了一讓,口中亦不忘補上一句“有勞惠琴姑姑了”。畢竟,若非有惠琴替她從旁解圍,想必今兒婆婆這關她是難過了。
心有余悸地尋思著,她已被惠琴和綠蘿一左一右攙扶著在下首的位子上坐定,此時的她方才抬眼偷偷打量起了熹貴妃。
按說她之前在弘歷屋里伺候,自然是見過熹貴妃幾回的,只是那都是許多年前的事了,加之做奴才的又不能隨意打量主子,所以對于熹貴妃的容貌,她也不過記得個輪廓罷了。雖說數月前的中秋家宴上她倒是見過熹貴妃一回,可那時到底離得遠,她的心思又全不在這上頭,自然不曾好好留意這個未來皇太后的尊容了。
今兒離得近了,她方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風姿卓越。盡管這么些年過去了,可歲月并未在熹貴妃臉上留有太多的痕跡,一襲寶石藍絲緞鳳穿牡丹旗裝更為她多添了幾分雍容與華貴,如墨依舊的鬢發間各式朱釵頭飾流光溢彩交相掩映,似乎在預示著她日后不可忤逆的尊貴身份。
不可否認,熹貴妃是美麗的,可她那種流轉于舉手投足間的氣度卻遠比美貌更教人注目,那樣一種風華,是年代的沉淀,是洗凈鉛華后才會散發的韻味,正如空谷幽蘭,清遠淡雅的一縷幽香,卻是最沁人肺腑的馥郁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