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戀月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不必拘禮,起來吧。”
弘皙作勢虛扶示意他起身,回頭又吩咐下人給福寧在下首設(shè)了坐,福寧只是一個勁的推辭,弘昇向來性子急,在旁看得心里直跟那貓抓似的,終于還是忍不住笑罵:“躡手躡腳的奴才!我二哥叫你坐,你安心坐著便是,難不成還怕爺們幾個怪罪你不成?”
殿中即刻哄笑一團(tuán),福寧撓了撓頭,干笑兩聲,答應(yīng)著便坐了,弘皙又命人一樣給福寧上了竹欄翠芽,眾人又是一番閑話過后方才與他緩緩道來私塾之事。臨了,弘皙且道:“開辦私塾雖說不是什么大事,可總也算得是我的一個心愿。你多少在樂亭當(dāng)了三年知縣,當(dāng)?shù)乜h衙里頭自然也該有些熟識,你去找個可靠的,與你一同去皇梁莊選個好地界,擇日便將地方定了吧!”
福寧聽罷自然沒有不愿意的,連忙起身往地上一跪,“主子放心,主子交辦的事,奴才定會辦得妥妥帖帖,絕不丟了主子的顏面。”
弘皙只是微笑,那英氣的眉宇間淡淡的笑意恍若一縷輕煙,吹彈即逝。“也不必這般緊張,你只管盡心便是。”弘皙親自上前扶了他起來,神情依舊是波瀾不驚的平緩,“你且在我這兒安心住上幾日,皇上那兒我自會去說明。只是你才剛從樂亭回來,如今又要你回去,著實委屈你了。”弘皙面露愧疚之色,“可你也知道,我身邊能替我將此事辦好的,也只有你了。”
福寧眼中似有波光盈盈閃動,他義正言辭地道:“奴才都明白,主子這是信得過奴才,能替主子分憂是奴才的福分,奴才又豈會感到委屈?”福寧說到動情處,連雙頰亦泛出了赤紅,他低一低頭,“奴才這就回屋收拾一下,明兒一早便動身往樂亭去。”
弘皙勸道:“也不急于一時,且住兩日再走也不遲。”
“早些替主子辦妥此事,奴才也好安心啊。待得私塾辦成,奴才再來好好叨擾主子。”他朝弘皙深深一揖,“那奴才就先行告退了。”說完,他又朝眾人一一施禮后方才卻行而退。
待得他出了院門,弘昇方才嘖嘖嘆道:“這么些年不見,小福子可是越發(fā)長進(jìn)了啊!”
“誰說不是呢!”弘皎禁不住點頭附和,“我瞧著他不止本事見長,人也機(jī)靈了不少,不說旁的,且從他方才進(jìn)來到退下,那言行舉止無不妥妥帖帖,禮數(shù)更是周全得一絲不漏。難得他在外這樣久都還能牢記規(guī)矩禮數(shù),想來是二哥調(diào)教下人有方之故。”
端坐于弘皎對面的弘普見他說得眉飛色舞,心里卻是咯噔一下,福寧的舉止言談確是一絲不漏的,可正是因為太過一絲不漏,才更教人害怕。本能地拂過指間那枚老綠松銀戒,那深邃的一抹淺蔥涼涼的,直要冷到人的心底里去。
他不禁打了個哆嗦,卻聽得弘皙淡然開口,嗓音清越如春日的柳條輕拂湖面,粼粼的便有波紋漪漪,“什么調(diào)教不調(diào)教的,左不過是我運(yùn)氣好些罷了。”弘皙的視線不著痕跡地自弘普臉上一掠而過,沒有任何停留。他忽地眉心一動,牽起滿臉的懊惱,“只顧著說話,竟忘了你們都是下了朝直接來的,這會子定是都餓了吧!”他瞥了眼案間幾盤殘留的點心,隨即擊掌傳來劉喜,緊跟著吩咐道:“給幾位爺每人盛一碗奶子糖粳粥來,記得吩咐廚房里給寧郡王那碗再多加一勺白糖。”
弘皎執(zhí)起一塊糖蒸酥酪嘿嘿笑問:“二哥還記得?”
弘皙但笑不語,只是心中卻是百轉(zhuǎn)千回。多年前,弘皎還是孩童時,那一年的冬天特別冷,連著下了好幾日的雪都不見停,那天弘皎貪玩,下了學(xué)一味地滾在雪地里嬉戲玩鬧,嬤嬤從人們雖說心下焦急,卻也不敢多勸,只能由著他胡鬧。只是到了夜里,他便突然發(fā)起燒來,好在有太醫(yī)連夜趕往府中為其醫(yī)治,這才算是穩(wěn)住了病情。
眼看著弘皎的身子一日日好起來,可誰知這孩子竟刁鉆得緊,病了這些個日子,他總哭鬧著嘴里泛苦,吃什么都沒有滋味,連平日里他最愛的玫瑰酥都喂不進(jìn)半點,任誰勸都沒有用,那時又恰逢十三叔被圈在羊房夾道,正是鞭長莫及時。眼瞅著弘皎一張本是圓潤泛紅的小臉瘦得只剩了凹陷的雙頰,眾人也只是束手無策,十三嬸更是急得眼淚直掉。
就這般斷斷續(xù)續(xù)捱了數(shù)日,那天他與弘昌正往十三叔府上去,正巧半道兒上遇見了前去探望弘皎的弘歷與弘時,四人自然相偕同去。到了府上,耳中只剩了孩童的哭聲與嘈嘈切切的話語聲。抬眼望去,只見府上的乳母正抱著弘皎竭力哄著,十三嬸端了碗奶子糖粳粥蹲在他身前多少想要喂進(jìn)去幾口也是好的,幾位姨娘更是忙碌,有的拿了紙人玩偶來給他逗趣,有的搖著撥浪鼓想分散他的注意力,有的更端著他最愛的玫瑰酥想要牽起他的食欲,奈何弘皎卻全不理會,只兀自閉著眼睛哭得滿臉通紅聲嘶力竭,整個府上儼然一片雞飛狗跳的場景。弘皙他們見了,七手八腳地幫著忙,哄的哄,騙的騙,卻仍沒有半點起色。
正當(dāng)眾人束手無策時,虧得弘歷靈機(jī)一動,他念著弘皎向來愛吃甜口,便想著死馬當(dāng)活馬醫(yī),跑到小廚房抓了把白糖就往那碗奶子糖粳粥里撒,正因著他的這個動作,倒教弘皎一時止住了哭鬧,十三嬸見狀忙不迭趁勢喂了口糖粳粥,就這樣,一碗粥竟慢慢喂進(jìn)了大半。也就自打這一日過后,但凡弘皎遇上個什么事或是身上哪里不痛快,只要有了加了雙份白糖的奶子糖粳粥,一切于他,便都不是問題。
只是,若沒有弘歷當(dāng)年的靈機(jī)一動,亦成就不了弘皎今日的這份特殊癖好。而那時的弘歷,也不過是個半大的少年罷了!
弘皙暗自嘆了口氣,眼角正瞥見劉喜端了個紅漆木托盤自偏廳而出。鼻端似乎已飄來濃郁的奶香,粳米特有的香氣裹著若有似乎的甜膩在空中漸次散開。熟悉的氣味,久違的感覺,卻是再也回不到從前。
不過短短數(shù)十載,改變了多少人?又毀去了多少情?
當(dāng)初相偕探望弘皎的四個人,一個賜死,一個禁足,一個外放,只剩了弘歷,卻再也不是當(dāng)初的半大少年。
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可謂最是不堪回首處,九泉煙冷樹蒼蒼。
也許,正是為著太過瘡痍的過去,才這般地讓人不忍回頭探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