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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姐姐關心,沒什么大礙的。”宛月輕抿嘴角,淡淡的笑容恬靜飄渺,“太醫也說只需靜養數日便可痊愈。”
“這我就放心了。”梅霜說話間已執起宛月的手,她小心翼翼地以指尖撫過厚重的白紗布,待再抬眼時,絕美的瞳仁里似有光點瑩瑩閃動,“好好的一雙手竟成了這樣,妹妹這些日子可要受苦了。”
“太醫給的藥膏效果甚好,這會子已沒那么疼了,這些時日只仔細著別讓傷口碰了水就行了。”
“話雖如此,可這皮肉之苦也著實夠折磨人的。好在如今天也慢慢變涼了,傷口不似夏日里那般易感染,好起來自然也快些。只是……”梅霜故作沉吟,片刻后方才道:“妹妹這手上不會留下疤痕吧?”
“太醫并未提及,想來應該不會。”
“這就好,女孩子家最怕留個疤痕,何況宛妹妹這水蔥似的一雙手,留了疤豈不可惜?”梅霜收回手,執起絲帕擋在唇邊,與宛月相視而笑。
二人復又扯了些旁的話來說,一時間氣氛倒也和諧。而弘歷,卻只靜立一旁未曾發過一言,他薄唇緊抿,雙臂交叉環抱于胸前斜倚著床櫞,剛毅的五官如刀刻般鐫在輪廓鮮明的臉龐上,福色長袍襯得他瞳仁墨色如點漆,深邃得教人根本讀不透他的心。眼眸自眼眶內悄然一轉,梅霜嬌美如玉的笑顏恰巧映入他穩厲深幽的瞳孔,瞬間,他的眉棱骨極難察覺地一跳,眼中最后一絲溫度亦被抽離,眸心更是如墜冰窖般凍得人心里發顫。
此時珠簾晃動,原是綠蘿端了茶上來。梅霜與宛月止住了交談,雙雙望向綠蘿,只見她將紅漆木托盤高舉于頂,腳步穩當,托盤上的白地青花碗里正騰騰地向上冒著熱氣,氤氳直上間,有股奶香撲鼻而來。
“梅福晉請用。”綠蘿在梅霜身旁停下腳步,她福下身子,連同紅漆木托盤一同呈上。
梅霜瞪大雙眼,滿臉的不可思議,“這是奶子茶?”
“回梅福晉的話,正是奶子茶。”綠蘿雖屈膝躬身,可語調卻是不卑不亢,“我家主子聽聞梅福晉不愛喝茶,是而早前便吩咐了小廚房需每日備下些新鮮的馬奶,梅福晉若要來時,便能喝上新鮮的奶子茶了——奴婢手中這碗奶子茶也是用今兒一早送來的新鮮馬奶現煮的,梅福晉趕緊趁熱喝吧!”
“宛妹妹真是有心了。”梅霜嘴角含笑,依言端起小碗輕抿一口,熟悉的奶香順勢綻放舌尖。她接連又喝了兩三口,隨手便將小碗撂在紅漆木托盤上,碗底剩下的奶子茶粼粼晃動,淺褐色的液體順著瓷沿悄然滑落,不留一絲痕跡。她執起帕子輕按嘴角,蘇繡的絲帕拭得去沾上朱唇的茶漬,卻抹不掉唇角意外抖落的譏誚,“宛妹妹屋里真是要什么有什么,妹妹伺候了爺這么久,幾時見過爺這般失控過?可見爺是有多疼你。”她順勢眼波嬌媚一轉望向弘歷,卻見他仍舊斜倚著床櫞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梅霜也只得訕訕收回視線,指尖無意識地絞扭著絲帕。
“姐姐這說的是哪門子的話?爺待我們姐妹,自然是一視同仁的。原是我臉皮厚,多問廚房要了些馬奶,不曾想無端端的竟給爺安了個偏心眼的罪名,又惹得姐姐誤會了爺,如此看來,倒是妹妹的不是了。妹妹這廂且給姐姐賠禮了。”宛月作勢就要給梅霜福身賠不是,當著弘歷的面,梅霜哪里敢受?就在她起身阻止的當口,宛月順著梅霜的肩頭不著痕跡地給綠蘿使了個眼色示意她退下,綠蘿雖不情愿,可主子執意如此,她也莫可奈何,只能回身舉步卻行而退,好在四爺在此,想必不會出什么岔子才是。
哪知綠蘿心中才剛念著弘歷,耳邊卻當真響起了他的聲音:“綠蘿你留下,月兒受了傷,身邊怎能沒個人伺候?
綠蘿聽罷自然高興得什么似的,她一疊聲地答應著,腳下迅疾移至宛月近旁守著,活脫脫一副誓死保衛主子的架勢。宛月本想拒絕,可礙于梅霜在場,也不好駁了弘歷的面子,遂她只能作罷。
“瞧爺緊張的,宛妹妹,你還說爺不偏疼你?”梅霜兀自掩唇輕笑,眸心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恨意,雖說稍縱即逝,可卻沒能逃過宛月的眼睛。她不動聲色,只是含笑繼續聽梅霜喋喋不休地道:“且不說眼下,就你燙傷那會兒,你是沒看到,把爺急得臉都青了,爺如此緊張妹妹,可見妹妹在他心中的地位何等重要。”沒想到當著弘歷的面,梅霜竟也能毫不避諱地說出這樣的話來,宛月自然受不住,她只覺既羞且窘,可又不自覺地偷瞄了弘歷一眼,即便隔著密如羽扇的睫毛,她依然能夠輕易地感受到那兩束灼熱的視線正綿密地貼著她,直教她無所遁形。宛月臉上一紅,縮回視線,可梅霜那略帶尖刻的嗓音恰又在此時再度響起,竟是不讓她有一絲一毫的喘息機會:“不過話又說回來,妹妹蘭心蕙質秀外慧中,得爺專寵也是理所應當,我這做姐姐的,自然是比不得的。只是歷來美人命運多舛,妹妹往后還得多加小心才是,切莫再同今日這般,自個兒白白受苦不說,連帶著叫爺也跟著擔憂,如此,豈不罪過?”
宛月靜靜地瞧著梅霜迅速開合的雙唇,心里只覺暗暗好笑。如此綿里藏針刻薄的話,也只有她說得出口,眼下她亦只是個側福晉便已這般氣焰高漲,往后成了皇后,還不知神氣成什么樣了。宛月本無心與她計較,正想著如何胡亂應承,誰曾還未待她說話,身旁的綠蘿已低聲咕噥:“主子有今日,還不都拜側福晉您所賜?”雖說是咕噥,可那一字一句清晰有力,皆如碎石擲向空中,紛紛投入在場每個人的心間。
一瞬間的靜默過后,卻聽梅霜吟吟一串嬌笑溢唇而出,明明清脆婉轉,卻不知為何讓人背脊生寒,她偏過頭,故作不解地道:“你這丫頭,說的是哪門子的胡話?”鳳眼悄然一轉,她心虛地瞥了弘歷一眼,好在他似乎并不在意,眉眼間的神色亦無半分不妥,她這才稍稍放下心來,可心里卻是氣極,綠蘿這該死的丫頭不懂規矩倒也罷了,可她竟當著弘歷的面這樣給她難堪,甚至還故意叫她側福晉!真真是個仗勢欺人的賤蹄子,簡直可惡!
而綠蘿也不知怎的,竟大著膽子直視著梅霜一字一頓地道:“側福晉,奴婢有沒有說胡話,您心里最清楚。”
“綠蘿!不準放肆!”宛月嚇了一跳,不由出言呵斥,她埋怨地橫了綠蘿一眼,這丫頭,總是好心辦壞事!她又連忙傾身給梅霜賠笑臉:“梅姐姐,我替綠蘿給姐姐賠不是了。綠蘿向來都是毛毛躁躁的沒個正形,還望姐姐能瞧在我的面子上,大人大量,不與她計較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