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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到了這一步,宛月反倒漸漸平靜了下來,她深吸口氣,靜靜等待著頸間那一記難忍的悶痛,忍一忍,也就過去了,從今往后,她便徹底解脫了。
只是良久,預料中的窒悶卻遲遲未來,宛月忍不住雙眸微睜,只她還來不及看清眼前的狀況,耳畔卻有一把低沉暗啞的嗓音輾轉繚繞,“睡得可好?”
微涼的指尖溫柔地替她撥開擋在額間的碎發,露出了她白皙光潔的額頭,宛月怔怔地注視著他,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唯有順著他的話頭答道:“還好。”一開口,她只覺喉頭干澀灼痛,沙啞的聲線讓她不禁攢眉輕咳數聲,可喉間的不適卻越發明顯。
“喝些水吧!”弘歷見狀小心翼翼地將她扶了起來,一手拉高枕頭墊在她背后,一手端了茶盞湊到她唇邊。宛月因著口渴得很,也顧不得那許多,就著弘歷的手便喝了起來,溫熱的液體帶著淡淡的咸味順喉而入,宛月心頭微顫,竟然是淡鹽水!
記得還是她上初中那會兒,有一次她咽喉炎犯了,接連好幾日早晨醒來,喉嚨里總會火燒火燎的異常難受,每當此時,爺爺就會倒上一碗溫開水,撒上點鹽花讓她喝,說是消炎止痛的。開始她老嫌那碗淡鹽水咸咸澀澀的難喝得很,每天早上她都像喝毒藥似的只管閉著眼睛往喉嚨里灌。可時間久了,不知不覺地也就喝慣了,久而久之,她倒也養成了每天早晨空腹喝一碗淡鹽水的習慣,往后漸漸的,她的咽喉炎也就不曾再犯。只是到了清朝,這個習慣被迫中斷,雖說期間喉嚨斷斷續續的有過幾次不適,可她也沒多留意,只當是季節變換受涼所致,直到今日意外喝到了淡鹽水,她這才想起原是因著自己的咽喉炎又犯了。
宛月一邊想著,一邊貪婪地吞咽著,仿佛那是世間最甘甜的瓊漿玉液。喉間的灼痛似乎減輕了不少,連同胃里都是暖暖的,整個人頓時松快了許多。
“你慢些喝。”見她如此迫不及待的模樣卻只為一碗淡鹽水,弘歷忍俊不禁,止不住溫言相勸,宛月只是含混地答應著,此刻她滿眼滿心記掛的,除了面前的淡鹽水,再無其它,也正因如此,她永遠也不會瞧見,弘歷在瞧著她時,是怎樣的一種疼惜模樣,那兩潭漆黑如夜的瞳仁里唯有濃到化不開的繾綣愛意緩緩涌動。
只顧著將茶盞中最后那一點淡鹽水一口飲盡,宛月滿足的一聲輕嘆自唇角悄然滑落,她隨性地以袖口抹了抹嘴角,纖弱的身子柔柔地靠向背后的枕頭,松軟的感覺這才讓她整個人都松弛了下來,原本緊繃的神經亦慢慢松緩,愜意的感覺淌便全身,一張小臉紅撲撲的,嬌美得如同雨后微綻的秋海棠,嬌艷欲滴,教人忍不住駐足流連。
她螓首微垂,目光卻隔著密如羽扇的睫毛向著弘歷盈盈一望,恍若楊柳拂過幽幽碧波,兩汪清澈明凈的瞳仁里更是亮亮的似有星辰閃爍,“爺怎會知道妾身要喝淡鹽水的?”
弘歷被她這么一望,不禁心旌蕩漾,他輕咳數聲,以掩蓋自己的尷尬,隨即,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明晃晃的白牙,兩彎劍眉飛斜入鬢,眼角眉梢英氣逼人。宛月第一次這樣認認真真地端詳弘歷,突然發現,他其實長得很是清秀,可在這清秀里頭,卻又透著令人不容忽視的霸道,那種霸道仿佛深入骨髓,又好似與身俱來,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薪火相承交相輝映,最終在他體內碰撞出炫目的火花。宛月從來都不知道,這世上竟會有人可以將本該兩相矛盾的事物如此完美的結合在一起,就好比綠葉襯紅花,美酒伴佳人這般毫無爭議。
而就在宛月自顧自驚嘆的當口,弘歷已然開口,平緩的聲線亦如他這個人,穩厲且張揚,“這有何難?你往日里大清早的總不愿多說話,一說話嗓子就是沙沙啞啞的,這不是喉疾是什么?還有那次祭天,所有人都起了個大早,你前來伺候時不停地咳嗽,我本想問你可是著了風寒,誰曾想你卻連頭都不抬一下,倒教我這個當主子的平白看了臉色。”他作勢橫了她一眼,仿佛她是個不聽話的孩子,“話又說回來,你明知自個兒有喉疾,每日晨起喝些淡鹽水又有何難?偏生你就這般懶怠,如今倒好,才睡上這么一會子嗓子眼里便如同著了火,到頭來還不是自個兒找罪受?”
默默聽著弘歷連珠炮似的數落自己,宛月但笑不語,她無意識地看著他輪廓分明的雙唇不斷開合,耳畔的話語漸漸變得不再清晰,她只覺胸口悶悶的,每一次呼吸都會牽起心口的微痛。弘歷適才說的那些都還是她當使女時候的事了,如此微小的細節連她自己都記不太清了,可他卻能悉數道來。
宛月心中五味陳雜,眼下過分和諧的氣氛忽然讓她記起適才睡夢中的尷尬,笑容頓時僵在唇角,可弘歷卻好似渾然未覺,只自顧自地數落完她后便轉頭揚聲招呼綠蘿把煎好的藥端上來。
只聽綠蘿遠遠地便自答應著,熟悉的腳步聲細碎迅疾,暖閣外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撲鼻一陣中藥味夾雜著絲絲冷風偷溜進來,宛月瑟縮著肩頭,本能地提起被角往上攏了攏,綠蘿已然挑起簾子慢慢走近,她躬身低眉將手中的紅漆木托盤高舉過頂,盤中那碗熱氣氤氳的湯藥正兀自在她跟前繚繞著蒙蒙霧氣,乍看之下,就連綠蘿都似如墮云霧般好不真切。
弘歷抬手取過藥碗,綠蘿則識趣地退至簾外候著。弘歷一手端著那碗湯藥,一手執起銀匙舀起一勺仔細地吹著,待熱氣稍減后方才送到她唇邊預備喂她喝下。
宛月既驚且怕,所謂受寵若驚也不過如此。她張了張口本想說她可以自己喝,且不說她當不起他親自喂藥,就說這一大碗烏黑如墨看著就夠反胃的中藥,就他這么一勺一勺地喂下去,她得喝多久才算是完?更何況此刻她正心虛著,若再這樣近距離地對著他,她非得憋出病來不可。可誰知婉拒的話語才剛到嘴邊,卻已生生卡在喉嚨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只因弘歷正一眼不眨地望著她,那深邃莫測的烏眸里仿佛有萬箭齊齊發射,每一支箭都正中在她心口上。可偏偏他還對她溫柔地笑著,揚起的嘴角勾勒出他唇部分明的輪廓,每一處棱角,每一彎弧度,都在在向她訴說著不怒而威的氣勢,容不得半分抗拒。
無奈宛月只得將想說的話語全都生生咽回肚中,她眉頭輕攏,極不情愿地探身就著弘歷的手喝藥。溫熱的湯藥順喉而入,那苦中帶甘的藥汁似乎也并沒有想象中的那般難以下咽,接連幾口喝下去,她倒覺得胃里漸漸暖了起來,只是口中那既苦又甜的味道卻在舌尖慢慢掀起了一波波怪異的浪潮,正如此刻的她與他,總有種說不出的別扭。
時不時抬眼偷瞄弘歷,卻見他只是一口一口耐心地喂她喝藥,神色之間并無異樣,仿佛適才不曾發生過任何事,她不曾喚過旁人的名字,他也什么都不曾聽見,一切都是那樣的自然,一切都是那樣的和諧,她與他,不過歲月靜好的一對佳偶罷了!
可越是如此,她越是心神不寧,心頭隱約泛起了一絲不安,女人的直覺告訴她,弘歷適才分明是聽見了的,這會子他之所以能這般平靜地面對她,也終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罷了。
宛月不由泄氣,無奈地一聲輕嘆悄然抖落,她倒寧愿弘歷像昨夜那般發作,總好過現在讓她束手無策。她累了,真的太累了,她早已沒了多余的力氣再做任何抗爭了,既然此生她與弘皙無緣,那么至少讓她過幾天平靜的日子吧!在這偌大的王府里,她不要地位,也不求名分,甚至連賴以生存的寵愛她都可以不要,唯獨求得一片小小的清靜之地便已足矣,何況她本不愛弘歷,他的寵愛對她來講,只是負擔。
可獨獨這樣一個心愿,于她,竟也是奢望,到底要她如何做,才能求得片刻的安寧?哪怕只是須臾,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