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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已是大好了,多謝皇叔關懷?!焙腽獞獙Φ靡耍卦掗g更不曾看過弘歷一眼。
雍正瞧在眼里,但覺一股子酸楚漫上心頭,弘皙這孩子簡直與他阿瑪如出一轍,即便事情再難再苦,他都只愿一個人扛著,哪怕力不從心也不會在人前泄露半分疲累,真真是個倔強性子,教人看了都心疼。“朕瞧著你近來氣色不大好,可得多多注意調養才是,別仗著自個兒年輕不當回事,等待得朕這個年紀可有得瞧了。更何況,有些事命中早已注定,唯有懂得放手,才能擁有。”
弘皙心中一頓,卻也并不多言,只一味答應道,“是,侄兒記住了?!?
雍正滿意地點點頭,“中秋過后,朕便有意宣你倆覲見,奈何朝中多事,時隔半月方才趁著商議祭天典儀之事單獨留了你們,想來朕為何事,你們心中都跟揣著塊明鏡兒似的吧!”他眼風一掃,適才纏繞在眉宇間的和藹竟全然不見了蹤影,“弘歷?!?
只聞一把沉厲的嗓音破空而來,弘歷自然片刻都不敢輕怠,連忙離了座,撩起袍角就在雍正跟前恭恭敬敬地伏地打了個千,口中越發朗聲應道:“兒臣在?!痹搧淼模K究還是來了!這樣也好,今日,無論要他傾其所有也好,不擇手段也罷,他都要得到他想要的!為此,他愿付出一切!弘歷垂目注視著羊毛氈子上的紋路靜待雍正的問話,垂在身側的雙手緊握成拳,格格作響的指關節明明白白地訴說著他的決絕之心。
“中秋夜宴當晚,你與你的貼身使女將暢音閣內外鬧得人仰馬翻,于此,你不認為該給朕一個合理的說法嗎?”皇阿瑪的聲音很是平靜,每當他生氣的時候,都是這樣的語調。就像小時候,有一回下了學,皇阿瑪檢查他的功課,問及“三人成虎事多有,眾口鑠金君自寬”喻意為何,他一時答不上來,心中惶然,恐遭皇阿瑪訓斥,誰知皇阿瑪只是冷冷地看著他,說了什么他倒是記不清了,只唯獨那說話的口吻卻是他此生再難忘懷的夢魘,正如此刻,他沒有暴怒,也沒有指責,他卻覺得自己恍若置身海浪邊,暫且的平靜只是暴風雨來臨前假象。
極力讓自己定下心神,他方才娓娓道來:“中秋之夜,兒臣不顧皇阿瑪的顏面,竟當著眾位親王貴胄的面在暢音閣外喧嘩吵嚷,著實不成體統,還望皇阿瑪降罪。”說話間,弘歷已然俯身重重磕了個頭,待得仰起臉時,正巧案間燭火輕爆,跳躍的光影沿著他英氣的眸、挺直的鼻、堅毅的唇一路蜿蜒而下,直描繪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凜然。“此事全因兒臣一人而起,宛月平白被兒臣連累已是可憐,若再與兒臣一同受罰豈非不公?何況那晚的確事出有因,如若皇阿瑪不嫌,能否聽兒臣辯駁一二?”
雍正未置可否,只端起案間龍騰文案彩釉茶盞淺啜輕嘗,湛黑的瞳仁順著杯沿上下打量著弘歷,眼角的余光竟連弘皙都不曾放過。
“那晚席間,宛月突覺身子不爽,兒臣恐掃了旁人夜宴興致,便打發她回府里歇息。”弘歷一字一頓細細回想,似乎生怕遺漏半點細節,“因著前兒臣已被眾位兄弟灌了酒,且又自個兒貪杯多喝了幾口,不成想倒是真吃醉了,暈暈乎乎的煞是難受,兒臣坐不住,便起身離席想到廊下吹吹風,怎奈才剛踏入回廊,遠遠便見一女子正立在回廊轉角處與一男子拉扯纏繞。那時四周雖暗,可兒臣卻瞧得真切,那女子分明就是宛月!情急之下,兒臣顧不得旁的,沖上前去作勢就要將那男子推開,可誰曾想宛月竟在這當口突地橫在兒臣面跟前生生截住了兒臣的去路,一時間,兒臣避讓不及,一失手反倒推了宛月,也就在此時,兒臣方才看清,那男子居然是二哥!兒臣見狀自然震驚異常,可未待兒臣問明緣由,卻已聽得宛月倒地低嘆之聲,更兼其下身伴有見紅之狀,情況實屬不妙。見此光景,我倆自知茲事體大,遂不敢耽擱,緊趕著將宛月挪到了偏殿,又急召太醫入殿隨侍,這再往后的事,皇阿瑪也都知道了的——兒臣有罪,早該向皇阿瑪稟明緣由,求皇阿瑪寬恕。”弘歷說完又重重地磕了個頭,黑狐皮帽檐順勢沉沉地壓向他的眉目之間,恰巧為他遮去了萬千心緒。
“弘皙,事實果真如弘歷所說,原是誤會一場嗎?”片刻的沉默如同捱過幾個世紀般漫長,雍正薄唇輕啟,平平靜靜的一句話,卻能教人心生畏懼。
弘皙心頭一緊,他并未起身,只是將視線自弘歷身上移開轉而投向雍正,隔著燭火晃動的暈影,他只覺皇帝沉靜如水的黑眸就像一汪深不見底的大海,平靜的表面下已然暗藏洶涌。他在梨花木椅上稍稍欠了欠身,當下已有了應對之策,“皇叔英明,事實的確如同弘歷所說,實屬意外,只是……”
“只是當時二哥看似形同與宛月在廊下拉扯,實則卻并非如此?!笨蓱z弘皙只開了個頭,弘歷便兀自截斷了他的話頭搶白道:“事后,兒臣特意向宛月問明此事,方知原來那晚種種全因誤會而起?!焙霘v略一沉吟,烏眸轉動間已然字字句句擲地有聲,“那會子宛月自席間退出,行至廊下后只覺身子越發不適,幸好二哥恰巧途徑此地,見此光景自然不會袖手旁觀,可宛月向來進退得宜極知禮數,在二哥面前,她自覺身份卑微著實不敢領受郡王的照拂,故惶恐推脫。怪只怪兒臣卻偏偏只將這番推脫瞧了個真切,旁的又一概不曾細想,加之先前吃醉了酒,這才不分青紅皂白無故生出了這許多事端來。兒臣魯莽,白白掃了皇阿瑪的顏面不說,好好的中秋家宴更是被兒臣攪得雞犬不寧,連同二哥和宛月也一并牽連在內。兒臣著實該死,如今細細回想,越發懊悔萬分,不知如何彌補才是?!?
好!好!真真是精彩至極!弘皙簡直要起身為他拍手稱頌了!對于弘歷聲情并茂只差沒有涕淚橫流的表演,弘皙只覺一股子厭惡油然而生。弘歷的敘述看似大義凜然地將他自己個兒推向了責任的中心點,可實則卻并非如此!只需稍微推敲后便不難發現,弘歷那起子三分真七分假的表述非但不著痕跡地將他自個兒撇了個干凈,而且還連帶著將他推入了萬劫不復的是非之地,皇叔不傻,不會不對自己當晚的行蹤產生疑惑,皇叔若真要追根究底起來,那他定是百口莫辯的。
弘歷這番虛與委蛇的招數還真是運用的得心應手??!弘皙咬牙怒瞪著那個正跪在皇叔跟前的年輕男子,燭影婆娑下,他第一次覺得,眼前這張熟悉的背影亦是這樣的可憎!弘皙雙拳緊握,手心更是緊緊揪住衣角不放,一排泛白的指關節似乎預示著他的忍耐已至極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