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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且先去回了皇阿瑪,只說是我的貼身侍女稍感不適,讓他不必擔心。”
“嗻。”高云從得令自然迅疾往皇帝那邊回話去了,弘歷見四周已是稍有騷亂之勢,雖然此番戲臺子上仍是念唱作打鑼鼓齊鳴,絕大多數(shù)人的注意力全然在那戲文里,可皇阿瑪是何許人也?這會子怕是已然驚動他了吧!故他索性先行一步差了高云從前去回話,也好叫皇阿瑪放心。
然而這廂富察氏的臉上卻是閃過了片刻的錯愕,只她到底出身豪門,涵養(yǎng)功夫自是不一般的好,只不過須臾,適才繚繞在她眉間的擔憂又再度回歸,心下對弘歷的心思自然是如同揣了塊明鏡兒似的清楚。她將一盞熱茶遞于弘歷,他便接過耐心地一口一口喂宛月喝下,怎奈一時半會兒的也并不見她有何好轉(zhuǎn),她那副本就孱弱的身子更是開始微微顫抖了起來,光是這樣看著,便教人擔足了心。
“還是難受嗎?”弘歷低聲詢問,宛月也不說話,只是在他懷里輕輕點了點頭,半閉的星眸內(nèi)似有淚光閃動。弘歷見狀只得就著她的虎口狠狠一掐,宛月則是吃痛地一聲悶哼,那弘歷本就手上力氣大,又是常年練武之人,這一掐,到底是讓宛月稍稍緩過了些許神色,剛巧彩琴又已取了冷毛巾把子來,弘歷趕忙接過給她拭了額頭,瞧她的臉色已不似先頭這般蒼白,這才稍稍放下心來低柔道,“可覺著好些了?”
“是,已是好多了的。”一把嬌弱的話音剛落,宛月這才赫然發(fā)覺自個兒竟全然躺在了弘歷懷中,那姿勢,自然是要多暗昧便有多暗昧的。止不住倒抽了口冷氣,也顧不得仍是隱隱作痛的額際,宛月自弘歷懷中一躍而起,還未及站穩(wěn)腳跟,她已單膝跪地朝著弘歷和富察氏行了個大禮,“奴婢失儀,許是前兒不小心吃壞了什么東西,還望主子、福晉寬恕。”
“這是做什么?趕緊起來,身子不爽,怎能這樣跪著。”富察氏彎腰牽起宛月的柔荑,掌心立時感受到的瑟縮之意讓她柳眉一揚,狀似無意地將另一只執(zhí)了帕子的手輕柔地覆上了宛月的手背,一抹淡笑已是浮上唇角,“你呀!真真是個謹慎性子,竟是半分錯處也不留。”
“奴婢跟在主子身旁,自然應(yīng)當萬事周全的。”宛月起身后又稍稍福了一福,視線往她與富察氏相握的手上一繞,而后迅速避開。
“若能萬事周全自然是好,怎奈這世間之事,卻是半點都由不得人的。”富察氏莞爾一笑,視線卻是不曾離了宛月分毫,她順勢抽出手來將帕子往自個兒嘴角輕輕一按,這一舉手一投足間,倒是盡顯柔情綽態(tài),“不過話雖如此,我知道你向來有心。你伺候了爺這么些年,一貫貼心仔細從無一絲差錯,有時我這做福晉的看了,都免不了要自慚形穢了呢!”
宛月心下一凜,她雖不知富察氏何出此言,可想來也不外乎是為了自個兒方才在眾目睽睽之下躺在她老公的懷里惹得她不高興罷了!事已至此,好壞先捱過這一關(guān)再說吧!強忍住額際傳來的鈍痛,宛月強打起精神謙恭道:“福晉過譽了,盡心服侍主子是奴婢的分內(nèi)之事,何況奴婢粗笨,又怎配得上與福晉相提并論?”
“這是怎么話說的?”富察氏到底是個女人,左不過都是愛聽些恭維話的,何況下人懂規(guī)矩,她自然是最省心不過的了。她雖拿帕子掩了口,卻難掩眉眼間的笑意,“看我這糊涂的,你才方緩過些勁兒來,我卻又拉著你說了好一會子的話,真真是我的不對了——爺,妾身想代宛月向爺告?zhèn)€假,不知爺是否應(yīng)允?”富察氏轉(zhuǎn)而詢問弘歷,輕風微拂,撩動著她頰邊的幾縷碎發(fā),無端為她平添了幾分嫵媚的風韻。
“也好。”弘歷徑自頷首,“左右這宴席已是過半,少個人伺候倒也不打緊,你做主便是。”
“那自然好。”富察氏笑靨如花,轉(zhuǎn)首看向宛月,“回去后你只管歇了吧!今兒夜里也不必當值,好生把身子將養(yǎng)好了要緊。”
“多謝福晉關(guān)懷。”宛月低低一福,抬起頭,卻驀地對上了弘歷一雙熠熠烏眸,那盤旋在他眸心深處洶涌的波濤似要將她整個吞沒。臉上無端一紅,她迅疾躲開了這過分灼熱的視線,口中喃喃一句“奴婢告退”便自卻行而退。
而富察氏倒是恍若全然不知情般,只盈盈一笑對著身旁的侍婢道:“彩琴,陪你宛月妹妹回去,路上好生照料著,可別再出了差錯。”
“是。”彩琴諾諾答應(yīng)著,連忙追著就要走過轉(zhuǎn)角月亮門的宛月而去。
中秋的夜,天晴云淡,燦若銀盤的月疏疏落落似灑了一地清輝的霜。戲臺子上,一折《丹桂飄香》已是唱罷,幾位王爺世子的叫好聲尚未落定,戲臺兩側(cè)便有數(shù)名舞娘迤邐而至,她們身披煙羅軟紗已然身量纖纖婀娜娉婷,裙裾擺動間,猶如一群仙女落入凡間。不消片刻,樂曲奏響,舞娘們齊齊翩然起舞,合著節(jié)奏,粉紗羅裙逶迤流轉(zhuǎn),方知這是一曲《嫦娥奔月》。
四周再度歡騰了起來,仿佛適才的小騷亂并不曾發(fā)生過,人人復(fù)又沉浸在這片喜慶祥和、溫馨如意的氛圍之中,分外歡愉。
怎奈此番,卻有一襲突兀的湖綠色袍角,在將要沒入暗夜的當口不小心落進了一潭深幽冷冽的烏眸里,猶如平靜清冽的湖面上突然浮起的水草,雖不會污了水質(zhì),卻終究是容不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