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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歷見他這般鄭重其事,自然歡喜得緊,他含笑親自起身扶了高斌起來,口中只不經意地問道:“右文,我聽說你有個女兒,年方十三?”
高斌心中一跳,今兒個晌午,閔靖揚雖已同他說過一早選秀的事,可他如何料得這位少主子竟會這樣快就同他提起宛月的事。然而對于弘歷的心思,高斌自然明白,遂他趕忙斂起心神,迅速在腦中斟酌了一番方才道:“回主子的話,奴才家中確有一女,名喚宛月,今兒已與旁的幾名包衣秀女一同被內務府選中留守宮中,明日奴才便會親自將她們派往實處以供內廷主位使令。”言下之意,便是如若弘歷喜歡,要他將自個兒女兒送往毓慶宮絕非難事。
只是一想到選秀前,宛月知道自個兒要被留在宮里時的神情,高斌的心便會沒來由地一陣抽痛,畢竟自個兒生的女兒,他怎能不心疼?而且宛月的心思,他自然是曉得的,打小心高氣傲的她,是寧可落選嫁個普通人,也不要留在宮中受人奴役。只是這一切都是她的命,她既出生在包衣世家,便注定了她卑微的人生。不過好在,這丫頭到底生了副好模樣,平白就是叫弘歷主子給瞧上了,先前他還在為究竟將她送往哪個宮里犯愁,這會子倒好了,省了他的心思。何況能留在弘歷身邊伺候也算是她的福分了,眼下誰人不知萬歲爺對這位少主子的偏寵?這往后的日子里,還能少了富貴?
正當高斌天馬行空恣意設想的當口,卻被弘歷清朗的嗓音打斷,“時辰不早了,你且回吧!待得河道上的差事辦妥后,我定然當面向皇阿瑪舉薦你為蘇州織造,屆時,你便正式歸于我門下,再不用避諱旁的了。”
完全不曾料到弘歷竟會如是說,高斌瞬時跪地謝恩,心下已然感慨萬千,真真不曾料到,他們高家世世代代包衣為奴,此番竟能因著宛月的緣故輕易攀上了弘歷這根高枝。雖說前些年,他隱沒在內務府受弘歷的吩咐也在暗中替他辦過不少差事,可這到底不作數,今日弘歷既能如此許諾,真還多虧了宛月。
掩不住內心雀躍,高斌仍是不住謝恩,連同那嗓音都是顫抖的。最后,他終是退出了屋內,帶著一顆澎湃的心融入這恍如潑了墨的夜色中,連同他一身的黑衣行至轉角,直至消失不見,唯有氅衣袍角悄悄掀起一彎謎樣的弧度,似在預言前路漫漫,曲折輾轉。
雨不知何時已是停了,重重漫卷的濃云悄然散開,露出清冷的月,美則美,卻是殘的。今夜涼如水,孤月冷凄凄,初春的子夜,涼風輕拂,卻是抖落一地團團梨花,那簌簌飄零的花瓣沐浴著清冷的月色,像極了姑娘的淚,純潔剔透,惹人憐愛。
未來,又會是怎樣的呢?
仲秋時節,天高云淡、疊翠流金、層林盡染,放眼望去,遠遠有大片銀杏長得正旺,那參天的金黃直襯得天空都似隱隱泛著黃艷艷的光暈。輕輕的,似有微風襲來,清冽的氣息裹著秋日的玉露金風將掛滿枝頭的銀杏葉子片片吹落,橙金色的陽光交錯裹著紛飛的葉瓣,搖搖曳曳旋轉飄揚,竟是像極了揮動雙翼踮起足尖的舞娘,待得落回地面,直鋪了一地燦燦金輝。
轉眼間,雍正皇帝登基已然第五個年頭了,可朝廷的紛爭,卻終日不曾停歇。前兒因皇三子弘時之事,雍正已然心力交瘁。說起這位三阿哥,他自幼便是個放縱的性子,以往皇帝總念著他年少無知,即便行事頗有不謹慎之處,也多半是訓誡教導著罷了。可自打去年,弘時竟與當時的廉親王允禩密謀逼宮篡位,雍正獲知后不僅震怒異常,更是心痛得無以復加,在他心里,弘時雖不如弘歷貼心,可好歹這么多年來他再如何放肆,也總不至鬧出了格,只如今,事實已然擺在眼前,弘時竟不顧父子之情同自個兒多年的死敵允禩為伍密謀奪得皇位,如此陰狠狡毒不忠不孝之人斷不可留于宮廷,故那時,雍正一氣之下便將弘時歸為允禩之子,撤去黃帶子,并逐出宮中交予履郡王允裪養贍約束。本來事情至此,可算是告一段落了,怎奈弘時卻仍不思悔改,上個月竟然被人發現在自己的居所以魘鎮之物詛咒弘歷,此事一出,自然又是一起軒然大波,雍正自知弘時狠毒無情已到了無藥可救的地步,此人不除,日后定然后患無窮,雍正當即以弘時“年少放縱,行事不謹”為由削宗籍賜死,至此,雍正與弘時的父子情分,便自盡了。
此事過后,雍正接連病了好幾個月,自然朝廷上下更是人心惶惶,許多弘時與允禩的昔日舊部見此光景盡皆忙著撇清關系,他們人人自危,心想著皇帝對待自個兒的親生兒子尚且如此,更別提他們這些臣子奴才了,鬧個不好,下一個遭殃的,便是他們了。
好在因著四阿哥弘歷明日便要成親,這緊張的氣氛終是得以告一段落,這會子,整座紫禁城因此盡皆沉浸在一派歡欣鼓舞之中,猶見各宮各殿張燈結彩、披紅戴綠,洋洋灑灑整個一片紅色的花海,好不熱鬧。
而毓慶宮內,則更是忙做一團,因著宮里的規矩,阿哥們自成婚或封爵之日起便不再于宮中居住,而是轉往宮外自行開府建衙,斂收門客。弘歷雖說已然是位儲君,可面兒上他到底只是名普通皇子,成婚后假如依舊住在毓慶宮,不免落人口實引人懷疑,但如若要他同旁的阿哥一般輾轉宮外,卻又有太多的不便,思來想去,雍正最終還是想了個折中的法子,他特命人在乾西二所里歸置了一處既僻靜又離乾清宮相對較近的住所作為弘歷的正式府邸。這樣,他既搬離了毓慶宮,卻仍留守宮中,真真叫做兩全其美。
可這兩全其美的辦法雖好,卻是忙壞了弘歷手下的奴才們,但瞧闔府上下,人流攢動,且因明日弘歷大婚,洞房自然設在乾西二所的新府邸,只見那些下人們在毓慶宮與乾西二所之間來回奔波,府上太監總管高云從更是忙得不可開交,平日里的冷靜自持此番全然消失不見,就見他一會兒奔至前廳指揮小太監搬動家具,一會兒沖到耳房偕同侍女清點賀禮,這邊才剛解決了果品糕點,還未及最終確認擺放位置,那邊又有小廝著急忙火地呈上戲單請他過目,可他才看了兩行,側邊突又竄出一名哈哈珠子撲倒在他面前,告狀說有人打壞了瓷器卻誣賴于他,高云從抬手一抹滿腦門子的汗,強壓下火燒火燎直往胸口竄的怒意,徑直跟著那哈哈珠子就朝外走,就這樣,整個一上午,他便同行軍打仗一般,直弄得自個兒灰頭土臉,連個喘息的功夫都沒有,想來剿滅個叛軍,也不過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