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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滂沱大雨不下則以,一下就是十天半個月,顧大伯臉上的憂愁之色越來越濃,今年這雨該來的時候不來,該去的時候不去,日日下,夜夜下,活生生將一場及時雨下成災(zāi)禍。晚上,一家人圍著桌子用飯,顧大娘食不知味,顧大伯光盯著外頭的雨幕瞧,烏荷小心的捧著粥碗,大氣都不敢喘,氣氛凝重而壓抑。
“不行,我得出去!”顧大伯說著起身找蓑衣,顧大娘一把攔住他道,“去什么去?你一把年紀,身體又不好,跑出去淋雨筑堤,若是病了傷了,誰念你的好?”
“他娘,話不是這樣說的。”顧大伯向來嘴笨,但他認定了的事情,哪怕顧大娘也阻攔不了。
“河水要是漫出來,咱們家也會跟著遭殃。到時候,你和孩子都得喝西北風(fēng)去。”
“可是……”顧大娘心里也知道問題的嚴重性,一連半月的大雨,沖垮了田地里的溝渠,如今要是連河溝都保不住,全村的人今年都會喝西北風(fēng)去。
“他娘,別可是了。”顧大伯套上蓑衣,這時外頭傳來倉皇的叫喊聲,“河水決堤了,河水決堤了——”
“他娘~”顧大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河水決堤,咱們地里的莊稼……”
顧大娘臉色雪白,腳底一陣陣發(fā)軟,喃喃自語道,“完了,完了~”
浮生震驚的瞪大眼睛,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他們家的地就在河溝一帶,前兩天大雨沖垮了他們地里的溝渠的時候,他還慶幸自家的田地挨著河溝,好排水,可是如今……河水決堤了,第一個要淹沒的就是他們家的田地。
“哥,”恒生不敢置信,“那河堤不是才加高嗎,怎么就跨了,我們地里的糧食怎么辦?”
浮生抿著嘴巴,一聲不吭。他又去問他娘,顧大娘眼眶瞬間通紅。恒生腦子有點懵,最后看向烏荷,“烏荷,我們出去看看。”
“外頭黑燈瞎火的,你去看什么?”顧大娘拍著桌子,終于哭出了聲。
這一夜注定是個不眠夜,大雨是第二天下午才停的,而此時的太平村已是汪洋一片。顧大伯一早就去了村長家,與大家合計接下來要怎么做,顧大娘帶著孩子們沿著墻根將院子里的積水掃出去,烏荷人小,跟著恒生端著盆子舀水潑到外邊去,若是往日,恒生定沒有耐心做這些繁瑣的事情,可是今天,他一點兒都不鬧騰,一點兒都不想說話,也不想理她,只管邁著頭做事情,看起來嚴肅極了,不止是他,顧大伯今天出門的時候,也是表情凝重,更別提顧大娘了,打早上起來就頂著一雙紅腫的眼睛,直到現(xiàn)在都還沒有消。烏荷雖然反應(yīng)遲鈍,也知道這個家發(fā)生了了不得的大事情,因此更加小心翼翼,不去惹任何人不開心。
外面不時有路過的村人,個個神情悲痛,聲音哽咽,說的也無非是莊稼地沒了,今年的日子沒指望了之類的自憐自艾之聲。顧大娘聽他們說的話,仿佛就在說自己一樣。
他們顧家是個老實本分的農(nóng)戶人家,一年到頭,一口飯一口水,全都仰仗著地里的收成,別說人,就是家里的幾頭牲口都要靠地里的出產(chǎn)喂飽肚子。現(xiàn)如今,地里的莊稼全毀了,全家人還能指望啥?想到此,顧大娘的眼淚就吧嗒吧嗒往下淌。浮生嘆口氣,走上前去勸道,“娘,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別傷心了。”
“我知道,可是心里難受……”
“娘,“恒生抬起頭,強笑道,“莊稼沒了咱們再種就是了,不值得哭。”
“你懂什么?!”顧大娘心頭憋悶,自顧自罵道,“成天就知道玩就知道玩,啥都不會啥都不懂,莊稼沒了再種,說得那么輕巧,你種給我看看?你除了會闖禍,除了會惹我生氣,還會做什么?啊?你會做什么!”
顧大娘雖然說的是氣話,可是每一句每一字都像一只耳光打在恒生的臉上,羞的他無地自容。恒生扶著顧大娘,不住勸,“娘,莫動怒,恒生很好,很好。”見顧大娘抹著淚,情緒分外激動,浮生怕她再說出難聽的話,忙道,“咱們進去歇一會兒,爹就快回來了。”說著,就將顧大娘摻扶到屋里去。
院子里,積水中,恒生瞪大眼睛,不讓眼淚掉下來。烏荷扔下木盆走過去,扯著恒生的袖子鼻子酸酸的喚,“恒生~”
垂在身邊的胳膊用力的甩脫烏荷,恒生埋著頭跑了出去,烏荷連喚了幾聲,恒生非但沒有停下來,反而越跑越快,烏荷回頭看了眼,顧大娘在和浮生講話,并沒有注意她,當(dāng)下不做多想,望著恒生的影子追了出去。
浮生直勸到顧大伯回家,都沒能讓顧大娘止住哭泣,停止傷心。顧大伯嘆了口氣,讓浮生回自己屋去,自己坐到顧大娘對面,抽出腰間的旱煙,本想把煙鍋里的灰都到出來重填,想了想,還是只在上面撒了幾縷煙絲,湊合著抽吧。
浮生從屋里出來這才發(fā)現(xiàn)天色已晚,院門大開,恒生和烏荷都不見了。浮生不敢伸張,怕又惹顧大娘不高興,自己提了只油紙燈籠走到門外,來來回回踱步等待。恒生心里不痛快,找個沒人的地方哭一場,就好了,他想。
夜里天黑,泥路濕滑,恒生深一腳,淺一腳,慢慢移動腳步,不敢有絲毫大意。烏荷靜靜的趴在他背上,腦袋緊緊貼著恒生的肩膀,仰望天上僅有的一顆星星。
“恒生,那顆星星像你。”
恒生情緒低落,埋著頭一聲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