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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烏荷樣樣不如人,浮生因此不喜歡,顧大娘哪兒會不明白,然,事關兒子將來能否做個合格莊稼人的大事情,她哪里還能考慮許多,當務之急是盡快做實了烏荷的名分,免得兒子想東想西。顧大娘是個麻溜兒的農村婦女,想到什么便做什么,她有了這個打算,第二天便去請了本家的、鄰居的、熟識的、陌生的……拉拉雜雜一堆人將顧家小院子堵得滿滿當當。
農村人但凡誰家有喜事,都要把全村的人請來樂呵。
烏荷知道今天要認親戚,所以早早做了準備,把常見的喜慶話在肚子里邊兒順來順去,但愿不出差錯。可是,當她走進堂屋,突然面對一個又一個的陌生人,頓時緊張到不行,端著瓜果小盤子的手不住哆嗦。
顧家的親戚熟人早就知道他們家給俊秀斯文貴公子般的浮生找了個童養媳,紛紛好奇究竟是個什么樣的人,竟比得過“城里姑娘”梅朵兒去。烏荷一進門,他們立刻安靜下來,不住打量,小胳膊小腿,小身板小腦袋,怯生生的小模樣,看著就惹人憐愛。
樸實的鄉野人總是對本分無華的人存著天生的好感。
爽利的顧大娘卻是瞧不上她這老實巴交的性子,嘴角一抿,厲聲道,“烏荷,愣著做什么?還不過來,見過你大姑奶奶,”顧大娘勾勾手,烏荷腳底生了根,被那么多人看著,她緊張的腳底發軟,連路都不會走。
“老大家媳婦,”坐在椅子上的大姑奶奶慈眉善目溫和一笑,“你這小媳婦比我們家二丫的個頭還小,”沖烏荷招招手,“烏荷,來,讓大姑奶奶看看你長啥樣。”
比起嚴厲的顧大娘,慈祥的大姑奶奶顯然更容易讓人親近,烏荷看著她腦袋上花白的頭發,莫名就想起了常常給他們家送土豆的白家老奶奶,親切之感,油然而生。烏荷挪著步子走到她面前,舉著盤子小聲道,“姑奶奶,吃瓜子不?”烏溜溜的眼睛中閃著期許的光芒,六十好幾的大姑奶奶看著她,便想起了浮生小時候去河里捉魚,送給自己時候的小模樣。那時候的浮生多好啊,聰明活潑,容易親近,哪像現在高鼻子高眼睛,處處講禮數,時時講規矩。想到浮生,大姑奶奶下意識在屋中搜尋。
顧大娘剛嫁到顧家的時候,沒少受死去婆婆的氣,而那時候的大姑奶奶常常幫她,讓她感念在心,對這個長輩也格外尊敬。見她不住左右探看,忙問,“姑奶奶看什么呢?”
大姑奶奶將烏荷摟進懷里,問道,“浮生呢?今天是他的好日子,怎么不見他人?”
大姑奶奶話音剛落,女眷中便有人掩嘴嗤嗤發笑,太平村誰人不知趾高氣揚的顧浮生瞧不上自己的童養媳,連凳子都不給坐。有那好事的八婆乘機附和道,“是啊,顧大嫂,怎不見你家大兒子,莫不是跟著酸秀才念文書忘了回家?”酸秀才三字在太平村等同于笑話,女眷們交換一個彼此心知肚明的笑意,紛紛瞅著顧大娘,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烏荷抿抿小嘴巴,這幾天浮生都在和顧大娘賭氣,他不喜歡她,也不愿意讓她做童養媳,。烏荷不明白,她這個童養媳明明只吃一點點飯,做許許多多的活,為什么浮生偏偏不喜歡她。今天為了反對她認顧家的親戚,他甚至和顧大娘吵了一架,連早飯都不吃,就把自己關在屋子里,以示抗議。親戚們來之前,顧大娘生了好大的氣,現在大人們又提起浮生……烏荷去看顧大娘,只見她黑著臉,一聲不吭,不由得縮了縮脖子。
顧大娘不出聲,屋中一時有些尷尬。大姑奶奶瞅了瞅日頭,道,“快晌午了,咱們也該回家去了,下午的時候好要到地里給麥田除除草。”顧大娘點點頭,并不挽留,那群看好戲的女眷省得她是生了悶氣,忙站起身陸續告辭離開,臨走的時候,不忘摸摸烏荷,揪揪臉蛋,以示親昵。可憐烏荷本就沒多少肉的臉蛋兒被揪的生疼。
大姑奶奶是最后一個走的,臨走時,拉著顧大娘的手,語重心長道,“老大媳婦,日久生情,這人處久了,感情自然就出來了。浮生是我看著長大的,他面上倔強,心里軟和著呢。只是……以后別和梅家父女走的太近了,咱好好一個孩子,都給他們教壞了……”
“姑奶奶,我省得,等過兩天村長回來,我就去和他說,咱浮生不去上學了。”
“是這個理兒,是這個理兒……”
浮生無聲抗議他娘,沒料到什么效果都沒有不說,還讓她得寸進尺,把親戚朋友都找來,給烏荷正名,簡直是欺人太甚!浮生氣得和老娘吵了一架,記憶中這是繼讀書事件之后,他與娘吵的最兇的一次,可是浮生不后悔,因為他若不爭取,娘就會讓他娶烏荷,接著就要他擔起丈夫的責任,放棄學業,放棄梅先生,放棄朵兒,放棄夢想,放棄他向往的一切,然后像他那從沒有過理想的父親一樣,面朝黃土背朝天,一輩子搭在黃土地上,聽老婆的嘮叨。
若是以前,他會視這樣的人生為理所當然,但是他認識了梅朵兒,她告訴他原來人生還有另一種活法,還可以跳出老子種地養兒子,兒子種地養孫子,孫子種地養玄孫子的宿命。他一定要過梅朵兒向他描繪的那種生活,而為了過上那種生活,他必須要徹底的拒絕烏荷!
陪他待在屋子里的恒生,見他哥哥坐在桌邊半天不吭聲,停住嘎嘣嘎嘣咳瓜子的嘴巴,問道,“哥,什么是天作之合?我聽他們說的話,好像你和那毛沒長齊的丫頭是一對兒來著。”
浮生皺著眉頭,“胡說!誰和她是一對兒?!”
恒生熟練吐出瓜子皮,指了指窗戶外,“他們不正在說嗎?”傾了傾身子,“這聲音是大牛他娘,上次我拿了他們家幾顆玉米,她嚎著破鑼嗓子追了我整整五里路。”
浮生凝神細聽,可不是大牛他娘嗎?除了她,還有別人,那些他從小熟悉的嗓音正在議論他和那個笨拙的童養媳,說什么命中注定啊,說什么天作之合啊,說什么日久生情啊,聽得浮生一個頭兩個大。如此信誓旦旦,他若是不自己站出來澄清真相,以正視聽,說不得整個太平村的人都要笑話他娶了個傻丫頭做媳婦!
浮生胸中哽了口惡氣,氣勢洶洶推開屋門,嘭——聲音又響又大,霹得那群從堂屋中出來的女人們呆立原地。浮生瞪著迷人的眼睛,目光中泛著星星般的絢爛光彩。
“她——不——是——我——媳——婦,永——遠——都——不——是——”
字正腔圓,鏗鏘有力。浮生說完,瀟灑轉身。嘭——關門聲音又大又響,霹得呆立原地的女人們回了神,這小子,剛剛是不是說了什么很嚴重的話?女人們下意識回頭,看向烏荷的目光憐憫不已,太平村有不討丈夫喜歡的妻子,可是沒有一個進門第一天就被丈夫無情拒絕掉的媳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