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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辰沒有見過徐小姐的面。
當時她剛剛穿越了時空,頭暈得像是被扔進了洗衣機的滾筒里面滾了一遭,不僅洗了,還順帶甩干了。假如暈眩的最高標準是十級,那么她已經拿到了兩張十級的優秀證書——一張給頒給穿越前的預熱階段,一張頒給穿越之后的著陸階段。更要命的是暈得天翻地覆,偏偏昏不過去,她又怕痛,下不了狠手將自己拍昏。
她正坐在不知名的草叢堆里苦惱的時候,高處滾下一個人影來,卜,悶悶的一聲,頭磕在不遠處一塊石頭上,頓時鮮血四濺。她大吃一驚,掙扎著起身去看。周圍只有膝蓋高的野草,也沒有什么可攙扶的,她頭昏腦脹中走了沒兩步,就摔倒在地昏了過去……
再醒來,她已經成了徐小姐。穿著她的衣服,睡著她的床,使喚著她的貼身丫鬟,叫她的父母為爹娘。而徐小姐本人,不知道被偷偷埋到了哪處荒郊亂墳上。
聽徐老爺說,今年過年,小周將軍就會回來完婚了。徐小姐本來可以做一個幸福的新嫁娘,但結果,不該死的死了,想死的卻還活著。
命運弄人至斯。
有以上一番生死感悟,徐辰承認,完全是她養“傷”的時候閑著無聊才胡亂想想的。多想的結果,不是成為哲學家就是成為瘋子,無論哪一種,大抵都是討人嫌的,因此她趕緊打住,專心致志地做一條合格的古代米蟲。
至少,在十八毒死她以前,她還要認真學習如何從一條閨秀款的米蟲轉變為將軍夫人款的米蟲。
如今的這個徐小姐沒有見過昔日的那個徐小姐,卻時時刻刻都能感受到她曾經的存在,絲絲縷縷,一點一滴,漸漸地拼湊成一個生動的影子。
比如徐小姐的繡工必然十分了得。
所以曾經教過徐小姐的孫繡娘對她的期望很高,以為她雖然不記得,底子多少還是有一些的。當繡娘真的拿出一幅百鳥朝鳳的被面當她的教學范本時,徐辰一頭撞死的心都有了。被面而已,又不是兩面都要見人的手絹屏風,何必花大力氣弄成雙面繡?難不成一面臟了,拆下來翻個面再縫上去?
學刺繡的經過痛苦不堪,徐辰掙扎在繡娘“你可以的!”鼓勵眼神和自暴自棄的“還要扎多少次手今天才能結束”的心理中,日日煎熬。因此每個上午,一個時辰的學習時間一過,立刻丟下繡花繃子,逃也似的躥去書房。
幸好這個時代的正式文書用的都是楷體,才讓她在讀書識字方面免受了另一次折磨。但是寫的字無論如何都拿不出手,徐辰只好每日去書房,在先生的指導下,像個小學生一樣描紅描一個時辰。只苦了她爹請來的李先生,空有一身才學,到頭來只是批一批女學生的描紅簿。
徐小姐失憶,全府上下,最高興的人大概是振西。倒也不是幸災樂禍,而是因為她要重學讀書寫字,使得他突然有事可干了起來。
他提前半個時辰就開了書房的門等著,灑掃干凈之后,墨磨開,紙鋪好,再燃上一爐熏香,以驅走某些書籍的腐朽味道。徐辰習字時,他就耐心地等在一邊,隨時候著為她磨墨換紙,端茶送水。
徐辰雖然記得他就是那天告密的少年,卻以為那只不過兩個孩子之間的爭執而已,再加上他那與某個小鬼有天壤之別的殷勤態度,她對他并沒有抱什么惡感。
“小姐從前就同普通姑娘家不一樣,寫得一手豪放的好字,”趁著李先生顧自看書看得入迷的當兒,振西對徐辰道,“如今看來,越發大氣了。”
徐辰正對著一張紙苦戰,與其說是“寫”,還不如說是抓著一根筆“畫”。她默了默,覺得要從自己鬼畫符一樣的字里面找出恭維點,跟從公辦食堂的魚香肉絲里面找出肉沫一樣,都是要拿了放大鏡反反復復查看的。這孩子挺不容易,因此她謙虛地接受了他辛苦想出來的贊美:“馬馬虎虎,一般一般。”
她又接收到一些徐家那個女兒的信息。人都說字如其人,那么徐小姐也不會是一個扭扭捏捏的閨閣小女兒。對于行事爽快的人,她有一種天然的欣賞,只是不知道十八為什么要殺了她。
正巧一張紙寫完,徐辰才剛動了動挪走它的念頭,還沒抬手,振西就已經搶上前來:“小姐別動,莫臟了你的衣裳。”他麻利地拿開鎮紙,揭起紙張,攤在一邊晾干墨跡,隨后又取了一張新的紙鋪好。
他做這些的時候,徐辰一直坐在書桌前,他的手肘有意無意地輕輕蹭到了她。她當他是小孩子,也沒多想,只向著椅背往后靠了一點,以便給他讓出些活動的空間。
很快換完了紙,振西卻不復方才的耐心,站在她身后不遠處,時而嘆氣,時而焦躁地輕輕跺著腳。徐辰以為他是小孩子心性站不久,就在與紙筆奮戰中,抽空回頭看了他一眼,朝邊上的椅子努努嘴道:“瞧你,頭上都出了汗了。你去那里坐著罷,別戳在這兒了。”
振西愣愣地看著她,張了張口卻沒發出一點聲音,又猶猶豫豫地轉頭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李先生,終究什么都沒有說,推門出去了。過了一會兒回來,手里多了一個托盤,托盤上一個茶壺兩只茶杯。
徐辰低頭描字,聽到沖水的聲音,茶杯漸漸滿了,一杯,兩杯。
第一杯茶,振西奉給了李先生:“先生,請喝茶。”
第二杯茶,他送到徐辰的面前。她的心思都在橫豎撇捺上,頭也不抬,漫不經心地拿左手去接他端過來的茶杯。第一次探了空,她也沒在意,就讓手順勢擱在了桌面上。過了一會兒,一個茶杯被塞進她的手里。
“小姐,這是你最愛喝的雨前龍井。”振西低聲道。
徐辰如今正全神貫注于自己握筆的右手,有茶杯放進她手里,她便喝茶;如果塞過來的是飯碗,她大概也會用左手拿了筷子開吃。她托了茶杯,快喝到嘴里時,眼角余光才掃到杯子里只有小半杯茶水。
她略感疑惑,不過很快釋然——據說有些地方有“淺茶滿酒”的禮節,斟茶不興倒得滿。于是也沒有多想,一口喝了個底朝天。
徐辰沒有注意到,振西的指尖本緊緊地扣在手心里,驀地如釋重負般一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