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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白信石七錢,馬錢子四分,依次加于二十錢翠鳥血中,用瓷棒攪勻后置于青甕密封,陰涼處靜置三十六日。而后啟封取其清湯,約莫可余六錢。另備竹葉青蛇毒三錢,待清湯制得后混入,文火煉制三個時辰,至湯水干透,齏粉盡出,則折楊柳得矣。色如三月柳而略淺,味清淡幾不可察,性大寒,半分即可致人命,一分牛馬可亡矣。中毒者面色如常,而內(nèi)臟俱僵,半刻之內(nèi)迅速斃命。
上馬不捉鞭,反折楊柳枝。蹀座吹長笛,愁殺行客兒。古意折楊柳送別,此毒即取其離別之意,不發(fā)則已,一發(fā)則陰陽兩隔,生死永別。
無藥可解。
——《唐唐毒經(jīng)注·折楊柳》
徐家小姐墜馬身亡那一天,十四歲的望北把自己灌了個酩酊大醉。
他親眼看著她摔下馬,滾下十丈深的山坡,美麗而脆弱的頭顱狠狠撞在坡底一塊凸起的石頭上,瞬間開出了一朵妖艷的血色花。徐夫人當(dāng)場就昏了過去,徐老爺徐定文面無人色,張皇失措地指揮人爬下坡去救他的寶貝女兒。
不用下去察看,望北就知道她活不成了。
因為只有他心里明白,她在摔下馬之前就已經(jīng)死了,所以才會毫無預(yù)兆地松開了韁繩,從馬背上掉落。折楊柳——他給她下的致命毒藥,淡淡的綠色,混在今年新制的龍井里,渾然一體,天衣無縫。它發(fā)作起來像是心痹之癥,一眨眼的功夫就能置人于死地,大羅神仙都救不回。
這天是徐老爺帶著妻女去老夫人墳上祭掃的日子,她本來可以坐在馬車里,清爽地、體面地死去。可誰讓她偏偏想要在半路上賣弄騎術(shù),偏偏喜歡縱馬沿著山坡的邊緣走?不然也不至于落得個肝腦涂地的慘樣。
望北站在山坡邊上看了一會兒,趁人亂成一團的時候悄悄走了。
他回了城,漫無目的地沿著街道走下去,自己也不知該去向何處。終于報了仇,心里卻沒有預(yù)料中那樣暢快,反而像是吸飽了水的棉花,沉甸甸、濕嗒嗒地堵作一團,窒得人透不過起來。
北街的盡頭有一李姓人家開的酒肆,他家實惠的燒刀子和風(fēng)韻猶存的老板娘一直很有名。酒香隱隱約約地映入鼻端,望北心中一動,拐進去要了兩斤烈酒,坐在大堂里慢慢喝。
酒很辣,一小杯入肚,喉嚨里立刻燒起了一把火,嗆得他一陣咳嗽,直咳出了眼淚來。這樣霸道的味道對舌頭不好,作為茶僮,作為徐府的茶僮,尤其應(yīng)該忌煙酒忌辛辣,但今日,望北顧不上這些了。
第一杯,為了終于親手殺了那個女人。
是,他只是一個被徐府買來的下人,無依無靠,卑賤到連自己的姓名都不配擁有,進府之后就被“賞”了徐姓,改名望北。但他從來不曾拋棄自娘胎里帶來的尊嚴。她對他做過的事,她將要對他做的事,他一樁一樁都記在心里,一輩子都不原諒。
第二杯,感謝上蒼給了他這個復(fù)仇的機會。
以前是他傻,才會任她搓圓捏扁,甚至于最后連性命都被她害了去。老天有眼,讓他死后重生回了三年前。忍辱負重對常人來說并非易事,但幸好他很擅長。他重賣身入徐府,足足謀劃了兩年,才在一切還沒有開始的時候,先對她動了手。
第三杯,提前祭奠徐府的那些主子們。
上一世他會凄慘地死去,徐家人“功不可沒”。她的死只是個開始而已,徐家欠他的帳,還遠遠沒有結(jié)清……
第四杯,……
第四杯下去,望北就醉倒了。劣質(zhì)的酒上頭特別快,他又是頭一次喝酒,不知自己酒量深淺,一口氣四大杯灌下去,頓時日月無光起來,只能霸了人家店堂里一張桌子,抱著酒壇子睡了過去。
夢里很不安生,往事一幕一幕像皮影戲般,亂轟轟的你方唱罷我登場。他不想重溫那時候的經(jīng)歷,也知道自己在做夢,可就是逃不開、躲不掉。越是痛苦,記憶越是鮮明。強迫自己忘掉的,騙自己已經(jīng)忘掉了的,原來從來就不曾遺忘。噩夢吐著信子,如影隨形,伺機而動,待他稍有松懈,便糾纏上來,用它的毒牙咬上他一口。
干脆喝死了也好。
“客官~~這位客官,”酒肆打烊的時候,老板娘扭著水蛇腰來喚他,“小店打烊了,要喝酒明日請早,啊?”
那一聲“啊”尾音嫵媚地上翹,是嬌嬌俏俏的商量口吻,望北如果清醒著,還能同時接到一個飛來的眼風(fēng)。這一手對男人很管用,能招徠不少回頭客——盡管面前這個,還只是介于孩子和男人之間的少年,但老板娘做生意,向來寧可錯殺三千,不可放過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