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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鱸鰻』啊。」男子嘟囔了一句。
這個詞匯原本沒有貶義,畢竟作為海洋國家,捨棄一切過往到這片島嶼開拓新人生的大有人在,就像是不曉得從哪里孵化出來的鱸鰻一樣,自由地出現又悄然地隱身于世。
然而隨著大鉳綵圣教王國的人口流動趨于穩定,對于這類沒有過去的成長史、突然冒出來的人群多少有些疑慮跟顧忌。
「港口那邊很缺人手,把他送過去吧。」
以貿易立國的大鉳綵圣教王國,每個港口城鎮無時無刻都缺人。有句俗諺說:「在鉳綵沒有乞丐;還有能力要飯的都會被帶上船。」遭受魔族襲擊而失去親人的孤兒,港口與商船也幾乎是他們唯一的去處。
男子話音剛落,周遭的幾名大人就伸出手要扶起珀斯提昂、將他帶走。此時,谷德蓮用盡全身的力量抓住珀斯提昂的腰際,并向周遭的人們大喊:
「住手!住手!珀斯提昂才不是『鱸鰻』,他是我的家人!」
儘管自己的力量遠遠比不過兩名大人,但她寧可因為抱著珀斯提昂的腰際而被在泥地上拖行了好幾步也不愿放手,使得兩名大人也不得不暫時停下腳步。
「家人?」蓄著短鬚的男子皺起眉頭:「小妹妹啊,連你自己的遠房親戚都還不一定會收留你,你覺得他們會把身世不明的小孩當成家人嗎?」
「『十二眾神讓我們誕生于此世,我們均是眾神的子民;凡是眾神的子民,皆為兄弟姊妹。』圣教的教義難道不是這么說的嗎?珀斯提昂就是我的兄弟,我的家人,無論其他人怎么看、無論有沒有人愿意收留我,我都不允許任何人把他從我身邊帶走!」
女孩用著無比堅毅的目光看向眾人。
男子搔了搔后腦杓;對于一夜之間喪失十多位家族成員的小女孩,他不可能毫無惻隱之心:以這位小女孩的主觀感情來說,這個男孩可能真的是她僅有的「家人」,但回歸到現實面,即使是貴族或上層階級的市民,都不樂意家里多一張吃飯的嘴,更何況是他們這種土里刨食的農民呢?
「──我來收留他們吧。」
一道沉著穩重的聲音打破眾人的沉默。只見一名身形微駝、留著八字鬍并將斑白長發在腦后綁成一束辮子的初老男子把雙手揹在身后,緩步從人群自動讓出的空地走了過來。
「『老師』……」人群中有人喃喃說道。
「其他沒人收留的孩子都送到我這里來。」初老男子環視周遭,雖然他的面容和藹,但充滿魚尾紋的雙眼眼神似乎蘊含銳氣。
沒有人知道這名初老男子的來歷──這很正常,特別是位于邊境的村落,「鱸鰻」的過往通常不會有人過問。眾人甚至連這名男子的本名都不太清楚,也不知道是從誰開始管他叫「老師」,這個稱呼就如此固定下來了。
「你們兩個也同意吧?不過話先說在前頭,在我那兒生活可不輕松喔。」初老男子微微彎下腰,瞇起雙眼問向珀斯提昂與谷德蓮。
「只要能跟珀斯提昂在一起,什么事情我都愿意做。」女孩堅毅地回答。
「只要不讓谷德蓮陷入危險,我可以做任何事。」被女孩搶先回答的男孩,也像是替女孩的回答上保險般答覆。
看著眼神中透露出警戒心的男孩,男子笑了笑:
「呵呵呵,沒那么可怕,我又不會吃了你們。不過是讓你們協助一些家務事罷了。并且……」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珀斯提昂與谷德蓮的身形體態:
「到我這里來,還能讓你們成為『傳奇』也說不定。」
※
久違的長夢。男子摀著有些昏沉的頭,套上了床邊的草鞋,晃晃悠悠地走出了房門,只見外頭早已日上三竿。
多年來他幾乎不曾睡那么久、那么沉。也許是夢中的記憶讓他不愿清醒吧;儘管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往,卻也是他新人生起點的肇始──也是,現在的他能見到「她」的唯一機會。
當他走下樓梯時,喀喀喀的腳步聲就已經從農莊的果園傳了過來;小女孩捧著一簍竹籃,「卡布嗚揚(早安),阿納伊。」
有那么一剎那,女孩的臉龐跟剛才睡夢中見到的兒時玩伴的面容重疊了起來。他眨了眨眼,拍了拍還沒清醒的臉頰。
在聽到蘇瑪依的魔族話之時,他也將方才夢境中的鉳綵話自腦袋一掃而空,切換成魔族話。
「早安。餓了嗎?我現在去弄早餐。」
「已經過了吃早餐的時刻。」女孩說道:「現在吃的話,午餐會吃不下。」
阿納伊獨居時,對于三餐的時間不怎么在意;早餐連著午餐,或是午餐連著晚餐,乃至于一天只吃一餐都是常有的事;然而蘇瑪依似乎對于進餐的時間點非常講究,過了某一時刻后,她便直到下一個用餐時間前都不再進食。雖然阿納伊不曾細問,不過這大概是魔族的習慣……或她個人的堅持吧。
「這樣啊……那你中午想要吃什么?」
儘管農莊內的食物選項不多,阿納伊還是姑且一問。
蘇瑪依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竹簍,里面是她剛剛從果樹及蔬菜的葉面上清理下來、一條條爬行蠕動的青蟲。
「……現在是『呀玉』的季節。我們中午應該可以抓到一些『呀玉』。」
「『呀玉』?」
印象中阿納伊有聽過這個單詞,但一時半刻想不起來是在哪個情境下提到。
女孩點點頭,伸手指向農莊東北角的暗黑山林:「那條溪里應該有。」
提到溪水,阿納伊總算把那個單詞跟遙遠的記憶連結了起來。
「是指『黃金刀』嗎……」
「黃金、刀?」此刻反而是女孩一臉疑惑地歪著頭。
「是指那種山溪里的魚吧,有著黃金般的光澤,外形像刀一樣。」
因為他也未曾看過實物,所以只能把聽說來的傳聞原原本本地轉述給女孩。
蘇瑪依點了點頭:「對,『呀玉』。」她伸手從背后的腰帶上抽出阿納伊每天晚上都會交給她的葉狀物:「這個也是『呀玉』。」
看來「呀玉」似乎也有「刀」的意思。平常他都是用「蒲提寧」這個字,今天讓他又多記起來一個魔族話的單詞。
正如人族在這個世界上也有著眾多不同的國家、文化及語言,魔族之間似乎也有用詞上的差異──說到底,魔族到底是不是屬于同一個「魔王國」,即使在大鉳綵圣教王國單方面宣布結束對魔族作戰勝利后的現在,也沒有人試圖去搞清楚:理由依然是「圣教」教義的那一套──魔族是有著人形的魔物,牠們屬不屬于同一個國家、甚至有沒有國家的概念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王國必須承擔著宣揚「圣教」的重責大任消滅對方。
不過那些陳腔濫調,早就被他連同那些沾滿血污的裝備,全部扔進農莊倉庫的角落;他現在只需要關注每天的三餐就夠了。
「好,那我們今天就拿著這些蟲子去釣『呀玉』吧!」
對于阿納伊的發言,蘇瑪依又再度歪起頭:
「『釣』?」
「嗯?是『釣』(帕尼卡),沒錯吧?」雖然懂得詞有限,但阿納伊對于語言的記憶還是頗有自信。
然而蘇瑪依搖搖頭:
「是『抓』(卡拉普)。『呀玉』要用抓的。」
「抓?」這下換阿納伊一頭霧水了。
最后,站在樓梯口相互乾瞪眼的他們兩人達成默契:比起繼續雞同鴨講,似乎直接到溪邊實際操作會比較節省時間。
【任務等級☆☆☆:捕捉「黃金之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