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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聚會是在林逸之和王婉大學同學開的酒吧里舉行的。酒吧不是十分很大,也不走卡拉OK和蹦迪路線,沒有彩色燈球。酒吧墻壁涂溫馨的圣誕紅和檸檬黃,放藍調和民謠,擺著寬寬的沙發,小小的立桌,提供牛奶熱茶和咖啡,不知從哪里搜刮來的各色擺件裝飾,擠擠挨挨靠在玻璃窗那里。有人坐在沙灘椅上彈木吉他,哼唱Eva Cassidy的what a wonderful world。
“這是仿著老友記里面的沙發做的。”酒吧老板,一個胖胖的叔叔對林棉孩子們說。他姓張,和林逸之在大學一起組過樂隊。
“什么樂隊,就是瞎胡鬧。”張叔叔的妻子說,她是個迷人的長黑發女人穿著波西米亞風的長裙,有點嬉皮士的味道。“怎么是瞎混鬧,我們演出過,還差點出專輯。”林逸之不服氣了。
“那后來為什么沒出呢?”林棉抱著靠枕問。“還不是因為你爸重色輕友。”張叔叔笑著給大家倒飲料,對林聿和林槿其他男孩說,“這就是重色輕友的后果,婦唱夫隨,兒女雙全。”
大家都笑起來,覺得張叔叔講話好玩。王婉雖跟著笑,心里卻清楚這句話后面的份量。為了這個小家庭,林逸之早早放棄了自己的夢想,下海經商,起初幾年異常辛苦,他性格實誠,因此吃虧,一場飯局下來常喝得東倒西歪,忙起來常是吃了上頓沒下頓,搞得現在胃也不好。就這樣,他還全力支持自己那份賺不了多少錢的文字工作,讓她盡管放心。好歹這些年他事業上總算有了起色,不然這樣的話她是笑不出的。王婉笑著笑著有了眼淚,將自己的手放入林逸之手中。這一刻,他們是幸福的,她和他愿意記住的是這些。
坐在沙發那頭的林聿看著對面,林棉和方晏靠在一起,兩人在打PS4。林棉今天穿得反而不招眼,棉布格紋裙子,頭發扎一個松松的麻花辮,就手腕上戴了一串細鐲子,是淡粉色琺瑯質地的。王婉常說她現在是個大姑娘了,不應該像小時候那樣穿得花里胡哨的。確實,她長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他也一樣,開始生長發育,個子躥高,肩膀變寬,有陣子還被她嘲笑嗓音難聽。他們都和小時候不一樣了,簡直可以說一天一個樣。有時候,看著她,他會想不起過去的她是什么樣子,那個頑皮、傻乎乎的妹妹,似乎離他越來越遙遠。
可是他們之間到底是不一樣的,和她的同學、朋友,甚至和林槿、方晏之間都是不一樣的。他知道她也相信著這一點,從他們見面的第一天、成為好朋友的那天、她叫他哥哥的那一次直到爺爺去世的那個傍晚,這些年來得點點滴滴,她的頭發、小手、撒嬌、眼淚,對他都是特別的獨一份。她是他最喜歡的妹妹,現在是,未來是。
已經有人陸續站起來去舞池那邊隨著音樂跳舞,林棉和方晏不出意外地吵了起來,兩人迅速被拉開,林棉被拉到林聿身邊,她挨著他一塊坐,他們很久沒有如此親密,林棉習慣性地靠著他的身體一側,頭頂時不時碰到他的臉。“你不去跳舞嗎?你不是最喜歡跳舞了么?”林聿的下巴貼著她的頭頂問。
“想陪陪你啊。”林棉甩著裙子上的綁帶說,他不知道她這話說的是真心還是好玩。只是這久違的被她依賴的感覺,即便是假意他都喜歡。
“來來來,別老黏著你哥哥,來跟爸爸跳一曲。”喝了點酒的林逸之,在人群中和妻子跳舞,抱著她在中央轉圈圈,裙擺都飄起來,惹得王婉捂著嘴笑,他想起了他們年輕時候在學校廣場跳交誼舞,他牽著她的手轉圈,不好意思地以紳士手空摟住她的腰,廣場上橙色的燈光、雜草的氣味乃至旁邊籃球落地的聲音還仿佛就在昨天,而他的孩子都已經這么大了。林逸之想起自己在哪本書里讀到過:跳舞就是這樣,舞場就是人生,你可以和垃圾活在同一個世界,但不要和他們一起跳舞*。是的,他要和他愛的人一直跳下去,正如以前一樣,因為這才真實溫熱動人。于是他拉上女兒一起。
林棉不舍地看看哥哥,捏捏他的手:“等一下我。”她上場,卻跟不上他們的舞步和節奏,全程被爸爸醉醺醺又調皮的舞姿逗得直樂。她舉起裝著紅酒的杯子,和林逸之王婉說了幾句,在大人們的同意下,林棉喝下了人生第一杯酒。喝酒后的她更開心了,雖然這酒不像她想象中的那般甜,卻回甘無窮,刺激著她興奮的大腦。她和林槿胡亂跳著,和朋友嘻嘻哈哈地打鬧,甚至拉上了方晏在她臉上親了一口,方晏一邊罵她“瘋子”一邊推她。林棉對她說:“姐姐,笑笑。”順手在她臉上拉了個笑臉。
她站在那頭與眾人歡呼雀躍,林聿在這里稍顯孤寂,他并不介意,舉起拍立得,看不見別人一樣,只對準猩紅帷幕前的她,按下按鈕,相紙滑出,他輕輕甩動,圖案漸漸清晰。因為這成像效果,她的眉眼都有了不一樣的感覺,更深更朦朧。他對著照片露出笑容,放到了襯衫胸前的口袋里。
林棉感覺自己輕飄飄的,馬上要飛上天去。怎么會這么快樂和幸福,坐上了熱氣球一般。切到一首非常愉快的樂曲,dadada地響,有人扶住了她的腰,手掌貼著她腰間軟軟的那塊。
“你要倒了。”那個人說。她靠上他的肩,輕輕地問:“是哥哥嗎?”她聽不清對方的回答,但她知道就是他。她聞到了他脖子那里的味道,那味道讓他們兩個感覺自己身處綠林。這歌里有歡快清脆的口琴音,他們的每一步都像是落在樹葉枝丫上,碎裂一片,悅耳動聽;腳步交錯,輕砸在地板上,是小鹿在跳躍,映襯著她怦怦的心跳聲。林棉感覺自己在旋轉,她是花園里落下的一片玫瑰花瓣,帶著迷人的香氣,被風托起又帶落,鋪灑滿一整個夏日的芬芳。
If there's anything that you want
If there's anything I can do
Just call on me and I'll
send
it along
With love
From me to you*
林聿看著她因為酒精發紅的臉和微粉的手臂,感受到她身體的灼熱,知道她喝醉了。原來她不光舞品差,酒品也不怎么樣。他擁住她,讓她靠住自己而不至于滑落。她那么輕,掃在他心間,產生一種異樣的感覺。他很喜歡她,這他是清楚的,哪有哥哥不喜歡自己妹妹的。可這喜歡和平日的似乎又不大一樣,讓他的臉也開始發紅。她的臉是可愛的,嘴唇是可愛的,松掉的辮子是可愛的,她粉紅的身體是發酵了的甜果,飄出似有若無的香氣。她抹的乳液的香、手腕上護手霜的香、發絲間的香,混雜在一起,都比不上她輕輕呼吸拂在他臉上的唇齒間殘留的酒香迷人,原來將葡萄釀進去,靜靜等待,會盛出這么多層次的甜美和醇厚。她成了他的酒,讓他溺了進去很是沉醉。
林棉一下一下蹭著他的脖子那里,酒精使她熱,而人使她涼,她貪戀那點涼,像小貓饞嘴。林聿克制著稍稍避開,她就說:“不要躲,哥哥。”他就不躲了。她又說:“真乖啊,哥哥。”林聿覺得她越發放肆無忌憚了,可她現在是個酒鬼,世界是什么她不知道,所以只能任由她撒潑賣瘋,任她的手抵著他的腹部。
其他人見狀過來,讓他把她扶到一邊的沙發上,問他累不累,換個人來看著,林聿只說:“沒事,我能照顧她。”她縮在他懷里,抓著他衣角不撒手,還小聲嘀咕:“我沒醉,我都是裝的。”
她可能是醉了可能是清醒的,這些都不重要,她只覺得自己很幸福,幸福到余生都無法將這個夜晚忘記。她不知道的是,她令他也這么覺得。
無法忘記的還有那歌詞from me to you,me和you,也是my。帶著愛,從我走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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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自小說路內作品《花街往事》
*引自歌曲the Beatles作品《from me to you》(Revloed version)<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