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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持續吸收著新知,他對這個世界仍然欠缺認識。
若要活出最理想的姿態,便要理解這個世界運行的全貌,他想知道更多,那些不為世人所知的事情——最初也只是抱持著這樣的想法,才弄了個假身分預約到了隔年五月初的償愿所。
神奇的相機據說有七臺,當中除了云雁,就只有慕詠愿比較有機會接觸到。要怎么一一接觸并理解其馀的持有者,是門耗時也耗腦力的學問。不過人生還很長,他可以慢慢規劃。
他并沒有立刻向云雁表示自己的想法,透過云雁或許可以降低接觸的難度,但就不有趣了。再者,云雁與那些持有者的關係并不親近,外表優柔卻意外地有個性的青年恐怕不怎么樂意提供協助。
事情一拖就拖過了年,當紅的歌星有數不盡的行程,實際能思考這些的時間并不多,他甚至一度忘記了自己預約了償愿所。真正讓他想起這件事的,也不是預先設定好的日程提醒,而是一則令先一步過濾訊息的經紀人,不曉得該不該告訴他的留言——
「景熙啊,好久不見……對不起突然這樣約你見面……這些日子很辛苦吧?你爸爸的事我當年就聽說了,很抱歉當時沒有去接你……」
「你的每首歌媽媽都有聽,突然跑去當偶像媽媽真的嚇了一跳,不過看我們景熙這么受歡迎,媽媽真的很欣慰……」
「景熙啊……為什么都不說話……還在生媽媽的氣嗎?對不起……當年媽媽真的沒辦法……他……他不知道我有孩子……也不能讓他知道……沒辦法帶你走……真的很對不起……」
略帶顫抖而斷斷續續的話語,眼前的女人低著頭,目光閃爍不定。
人在緊張的時候——尤其是心虛,卻又有求于人的那種緊張,會出現許多令人厭煩的小動作。例如,畏畏縮縮,拐彎抹角,不敢抬頭不敢對視,抿唇,反覆在桌底下揉捏自己的手,一臉無辜的哭喪模樣——
才不到五分鐘就想走人了。他一手支著頭,開始思考自己為何會答應這次的見面。或許這些年來他過得太自在了,工作順利,也有一個懂自己的朋友……嗯,朋友,云雁算是朋友吧?他想起那個已經為《云煙》奔波勞累了好一陣子的青年,上次見面是一個月前的事了。
他們都太忙了,不過他會在網路上看見對方的消息。云雁似乎又瘦了些,或許等等會面結束他可以順道帶個蛋糕,宿舍有冰箱,云雁總會吃到的。而且會嚷著自己在為角色減重,一面把蛋糕吃完,畢竟云雁討厭浪費,更討厭丟掉他送的東西。他禁不住笑,想到那樣的畫面就有趣得不得了。
他的輕笑聲令坐在對面的女人縮了一下身子。思緒一下子又帶了回來,他換了個姿勢繼續撐著頭,愈發覺得煩躁起來。他的生活不需要繼續依靠憎恨而活,自然也就忘記了還有這么一個女人存在,如今對方自己找上門,那些不堪的過往瞬間就糟心地涌了上來。
「所以呢?你是約我出來道歉的?」
「我……」
女人的神情再次糾結了起來,「景熙……能不能……能不能幫媽媽一個忙……」
「嗯哼?」
「能不能……借媽媽一些錢……?」
「錢?」他將身子向后靠了靠,「要錢做什么?」
「醫藥費……」
「誰的?」
「……小和的……」
「誰?」
「他是……我兒子……」
他幾乎是瞬間就笑出了聲。
「誰給你的勇氣讓你來跟『我』要『你兒子』的醫藥費?」
「我也是不得已……景熙,當初離開你,在你來找我的時候拒絕了你……媽媽真的對不起你……但求求你,事關人命啊……他、他姑且也算是你弟弟啊……」
人命。弟弟。當初對「兒子」倒是毫不留情地說拋棄就拋棄,現在他有名了就跑來撿起母親的身分攀關係?他突然想起了有那么一段,在他終于找到了她,求她幫助的時候,她是怎么別開臉讓彼此的關係再無轉圜的馀地。
「我什么都愿意做的……求求你救救他……」
似乎曉得自己的話惹惱了他,女人站起身,深深地鞠了個躬。
低聲下氣的人是她,他卻感到自己才是最不堪的那個。內心深處有股久未浮現的情緒奔涌而出,他想大吼,想出言羞辱對方,想讓丑陋的她染上鮮艷的紅——所有的假想最后都化作了泡沫,難以言喻的心情,他冰冷,卻也顫抖地開了口:
「你愿意為了他去死?」
*
他跟「媽媽」相認了,在一場感人肺腑的記者會上。剎那間所有的論壇都在討論他們這對難能可貴的母子,冰釋前嫌的親情似乎更能打動人心。
一個非表演專業的歌星,一個人生失敗的女人,兩個人演了場毫無破綻的戲。在鏡頭前相互擁抱,在鏡頭前互訴心腸,全為了一樁無人知曉的交易——
「只要在鏡頭前演好「媽媽」,再寫封感人的遺書自殺,錢的事就不用擔心?!?
即使無法親眼見證兒子的好轉,她還是答應了他。
多么諷刺的畫面,她在他面前展現了未曾給予他的東西。她愿意為了「小和」去死,卻不愿意為了他留下。到最后他成了罪人,答應救人的條件,是讓母親去死。
回過神來,他一直都在為她找理由。因為日子太苦了,離開也是不得已,因為身分尷尬,不認他也是不得已,人生來就是為了自己而活,所以沒關係。就像這次的見面,他或許還存有一絲盼望,盼望對方是為了自己而來的,是真心想重拾當年沒能留下的親情——
到頭來,他只是不愿意面對自己被拋棄的事實。沒想到那個女人會這么輕易地答應去死,這么輕易。
當他再次見到云雁是在記者會開完的一周后,云雁久違地在房門前等他。這件事的真相他沒有告訴對方,懶得解釋,也沒必要解釋。
他開了鎖,云雁自然地跟在后頭并帶上了門。狹窄的房間,兩人沉默地坐在床緣,云雁又再「觀察」他了,他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視線。
「我看到消息了——你還好嗎?」
對于他與那個女人演的那場戲,云雁沒有說恭喜。這大概是最大的救贖了。
這個世界,果然只要有云雁就足夠了。
「想不想幫伯父報仇?」
愈發冷靜的思緒,他輕聲開口。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嚇到,云雁一時沒有回答。
「……我不知道?!?
云雁其實到最后也沒有回答,不過他不介意。云雁只是需要時間,他們遲早會走在一塊的。他可以幫他做出選擇。
「交給我吧。」他揉了揉云雁的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