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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露面,所有人都擁了上來,趙延一抬眼,便瞥見回廊上站著的謝云珠。她做婦人打扮,氣色像是不大好,大約是喪父的緣故,她懷里抱著個小娘子。
趙延一愣。謝云珠遙遙朝他屈膝,便朝另個方向走了。
吊唁一事,便是繁瑣二字,一番折騰下來,謝家又要留他用膳。趙延原本想走,不知怎么的,心頭微動,想到謝云珠,便松口答應下來。
家宴上,又見到了謝云珠。她身旁坐著的男人,便是她的夫君,那個姓蘇的官員,蓄著胡子,卻極為體貼,眾人交杯換盞時,他從謝云珠懷里抱過幼女,低聲道,“我來照顧阿沅,你方才中午便沒吃幾口,別餓壞了身子。”
謝云珠應下。
趙延偷偷看著兩人,覺得自己就像個卑劣的偷窺者,一邊在心里告訴自己,謝云珠已嫁為人婦,一邊又忍不住想去窺探她的生活。
趙延幾乎是只吃了幾口,便落荒而逃。這一走,他再沒關注過謝云珠的事。
再一次從旁人口中得知她的消息時,是謝云珠的女兒走丟了。
趙延想到那個乖乖的小娘子,莫名覺得心里不大舒服,也命人暗地里去尋,自然是無果的。夜里偶爾便會夢到,那個小娘子抱著他的腿,喊他爹爹,醒來后,便覺得悵然若失,叫人抱了良媛剛生的女兒來,卻覺得還是不一樣,又讓人送回去了。
再后來,謝云珠病重,趙延借母親之手,派了最好的太醫去給她醫治,拖了大半年,謝云珠便那樣走了。
謝云珠下葬的那一晚,趙延獨坐在屋里,一夜沒合眼,第二日,等謝家人和蘇家人走后,在謝云珠的新墳前枯坐了一日,哭了笑,笑了哭,喝得爛醉。
那時候起,趙延才明白,父皇告訴他的那句話。
每個皇帝,都有自己的苦。而這苦,你不能避,也不能躲,你要扛著。
他為了遏制謝家,為了心里那些不甘心,不肯娶謝云珠,親手將她推給旁人,從那一日起,他便要忍受這苦楚。
怨不得旁人,也怪不得旁人。
是他自己選的。
第126章
趙延說罷, 倒也不給自己找什么理由,只低沉道,“終歸是我對不起你們母女二人。我當年太過介意謝氏的存在, 把對謝氏的不滿、對太后算計的不滿, 加諸于你母親身上,分明是遷怒, 還不自知。”
“你母親已去,她在世時, 從未主動與我有過聯系, 處處避嫌, 也鮮少朝太后宮里去。她是再守禮自持不過的女子, 從未做過出格之事,更遑論與我有什么首尾。倒是我, 私下忍不住打探她的消息,但也僅此而已。”趙延淡聲說著,抬眼看向阿梨, 見她柔和眉眼,在燭光下, 竟有幾分似從前的謝云珠, 不由得一怔, 才繼續道, “你母親, 是再好不過的人。你不需要因為自己的身世, 便覺得對蘇家有愧。你母親并沒有叫你失望的。”
阿梨還沉浸在皇帝所說的往事之中, 聞言微愣,片刻后才明白過來,陛下是怕她因為以為母親和皇帝有情, 便對蘇家有所虧欠。忙搖頭道,“我不會那樣想的。我娘……我,”阿梨停了會兒,似乎在想如何表達自己的想法,片刻后才繼續道,“我雖不記得她了,我離開她的時候,我太小了,什么都記不得了。可在我心里,她是很好的。”
她對母親幾乎沒有記憶,但從很多人口里聽到過關于母親的話,即便是謝貴妃,那一晚喃喃自語時,也會說一句,“你母親待我,其實是很好的”。
娘當然是最好的。
阿梨從前不知道自己走丟后,阿娘一直在尋她,后來知道后,便這樣堅定的認為了。
趙延見她說這話時,神情認真的模樣,委實有幾分可愛,不由得生出了一種當爹了的念頭,覺得女兒怎么都是好的,連說的話,都最討他的歡心。遂點了頭,道,“你能想明白,是再好不過的。至于你的身世,我是這樣想的。”
阿梨抬起臉認真聽。
趙延緩聲道,“若公開你的身世,你母親定然會受千夫所指。這世間,原本就對女子更嚴苛些,教條規矩,都是男子定的,男子風流是美談,女子婚前失貞,卻會被指為荒淫蕩婦。天下悠悠之口,我堵得住朝中官員之口,堵不住京城百姓的口,堵得住京城百姓之口,堵不住天下百姓之口。我不愿你母親分明是出淤泥而不染的青蓮,卻被污蔑作爛泥之流。你母親,”趙延說到這里,落寞笑了笑,道,“大約也不愿意再與我扯到一起。”
阿梨見皇帝神情落寞,心里自然也有些不好受,但也說不出什么安慰的話。畢竟,母親當年至死不愿說出她的身世,便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她不愿意和皇室扯上什么干系,也不愿意自己同皇室扯上什么干系,她大約是希望她能夠活得自由自在的,不必像她。只是后來,出了那么多的事,再回頭看,她其實似乎也是走了母親的老路的。
謝氏養母親,就像侯夫人養她,為的都是叫她們去伺候另一個男人,只不過一個是去做高貴的太子妃,一個去做低賤的通房。但本質上,并沒有什么不同。
只不過,她們到底兜兜轉轉,最后還是脫離了那個身不由己的身份。
阿梨有些悵然,也只靜默著不開口。
趙延倒是很快恢復了情緒,不愿在女兒面前顯出那些消極,接著道,“除了你母親外,另一個便是你。你如今過得很好,我不想讓你再卷入這些紛亂之中。等蘇隱甫從直隸回來,我會與他見一面,你名義上繼續做蘇家的女兒,但爹爹不會叫你吃虧的。你妹妹們有的,你也會有的。”
趙延甚至是說的克制的,在他打算之中,他給阿梨的,遠遠會比給其它公主的更多。當年那份慘淡收尾的感情,原本以為是無疾而終,卻留下了這樣一個女兒,他不可能不偏心。
更何況,和其他公主相比,阿梨吃過的苦,實在太多了,多得讓他這個當爹的心疼懊惱。毫不夸張,當初他看到那份關于阿梨這些年的經歷的折子,差點一氣之下叫人去抄了武安侯府的家。
金枝玉葉的公主,金尊玉貴的帝女,竟然被那樣輕賤。甚至不是妾,只是個任人欺負的通房。
若不是李玄那時候豁出一條命來維護阿梨,阿梨也和李玄兩情相悅,他真的不會那么輕易放過武安侯府。
但他更恨自己,恨自己沒有早點帶回阿梨,叫她在外吃了那么多的苦,平白受了那么多委屈。
女兒這些年在外經歷的苦,全是因為他當年的一念之差,他如何能不愧疚。
阿梨倒是不像皇帝那樣懊惱,她對自己做不做公主,其實沒有什么想法,在她心里,她更愿意遵循母親的遺愿。更何況,用一個公主的頭銜,就可以換來母親干干凈凈的身后名,阿梨甚至都不用考慮什么,不假思索便點了頭。又認真道,“其實我什么都不缺,您也不用給我什么。”
趙延自不會把這話當真,但阿梨這般說,更叫他覺得自己虧欠了女兒,神色也柔和了下來,抬手揉了揉阿梨的發,動作還不大熟練,卻是叫阿梨都一愣。
趙延沒察覺,道,“爹爹知道你懂事。爹爹不會讓你難做的,放心吧。”
阿梨愣了愣,點點頭,“嗯”了一聲。
趙延沒再久留,站起來,一邊按住阿梨的肩,示意她坐著,一邊道,“很晚了,你才醒,要多休息,爹爹就先走了。你不要起來送了。”
阿梨抬眼,分明從皇帝眼里看到了期待,抿抿唇,還是只道,“那您也早點歇息,回去不要看折子了。”
趙延沒聽到自己最想聽的那一句,自然有些失落,面上卻沒表露出來,反而猶如一個慈父般,溫和笑了笑,道,“我知道。過幾日,等太醫點頭了,就讓李玄帶你回去。這幾日安心在宮里住著,不要有什么負擔,爹爹會安排好的。”
說罷,便也不再拖延,擺擺手,示意阿梨不要起來,便推門出去了。
趙延走了幾步,不出意外看見了守在一側的李玄,帝王方才在阿梨那里是慈父模樣,此時儼然又成了那個龍威深重的帝王,看了李玄一眼,沉聲道,“陪朕走一程吧。”
眼下的宮里,比任何地方都要安全,李玄自然不會擔心阿梨出什么事,頷首道,“臣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