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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梨也覺得自己這眼淚來得莫名其妙,但大夫也說了,懷孕的婦人多思易感,情緒來的莫名其妙,也是很正常的事,便擦了淚,搖頭道,“沒什么,我就是想爹爹了。”
蘇隱甫溫和笑著,柔聲道,“你什么時候想爹爹了,便回家里來,在家里住幾日都無妨的,你的房間,我都給你留著,日日都有人去打掃的,隨時都能住。”
阿梨點點頭,旋即皺眉擦了淚,也覺得自己有些丟人,道,“爹爹,那我就回去了,下回帶歲歲回來看您。您好好保重啊。”
蘇隱甫含笑答應下來,親自送女兒出去。父女走過回廊,便見李玄在外等著。
見岳父和妻子一起出來,李玄上前,“岳父。”
蘇隱甫亦頷首,拍拍李玄的肩,旋即對夫妻二人道,“回去吧,路上小心些。”說罷,看向李玄,凝眸注視著他,然后沉聲道,“世子,替我照顧好阿沅。”
李玄拱手,“岳父放心。”
幾人說罷,侯府的馬車已經準備好了,阿梨和李玄上了馬車,等簾子被放下后,阿梨又忍不住從窗中探出頭去,朝站在原處的爹爹擺手。
蘇隱甫笑了笑,慢慢擺了擺手,“回去吧。”
目送馬車遠去,蘇隱甫面上的笑,才緩緩落了下來,轉身慢慢朝回走。
明媚的陽光落在他的肩頭,猶如一片金光,將他整個人籠在其中,幾欲飄飄乘仙鶴而去的灑脫之姿,卻又被這金光禁錮著一般。
五月中旬,蘇追大捷歸朝,與他同行、且一并聲名大噪的,則是以戴罪之身立功的薛蛟。
薛蛟這個人,出身市井,身上便毫無貴族子弟的孤傲之氣,無論旁人折辱他到什么地步,縱使陷到爛泥里,一樣能爬出來。
便是厭惡此人至極的蘇追,都不得不為他這種頑強的生命力而感慨。
為了立功,主動當了俘虜,進入敵軍老巢,燒了島上的糧倉,趁亂砍下匪首頭顱。蘇追見到他的時候,他渾身全是血,一身的爛泥,腳下踩著血淋淋的頭顱,狼狽到了極點,面上卻還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笑,似乎在挑釁他一樣。
但縱使厭惡薛蛟,蘇追也做不出搶功之事,更何況,他的功勞,并不低于薛蛟。
二人站在宮門之外,一起等著皇帝接見,一片金光從二人身后緩緩升起,旭日初升,殿內傳來內侍的召聲。
蘇追閉了閉目,腦中放空了一切,眼前卻驀地劃過母親的臉。
記憶已經很模糊了,母親的臉也是如此,他只依稀記得,父親教他習武時,他總是學不好,父親生氣罰他,母親便總在一邊柔聲勸說,“行兒還小,你好好與他說,別總是訓他。”
母親柔軟的身軀,漸漸變得僵硬,從前白皙柔美的臉頰,染上了青灰的死色,白綾纏在她的頸間,那是他永遠忘不掉的噩夢。
忘不掉,也不敢忘。
家仇未報,豈敢成家。
第95章
朝堂上發(fā)生的事, 傳到外頭來,不過須臾的功夫,早朝才散, 不到一個時辰, 蘇閣老長子蘇追當朝為鎮(zhèn)遠將軍厲晦翻案一事,帝王震怒的消息, 已經傳遍了朝野。
便是阿梨,也得知了家里出事的消息, 當即叫冬珠吩咐下人套車, 自己要立即去蘇家。
還未出門, 便被匆匆趕回來的谷峰攔住了。
谷峰恭敬拱手, 將人攔住了,道, “閣老有話,請世子妃在家中好生養(yǎng)胎,不可摻和蘇家之事。”
阿梨一聽, 臉都白了,她只知道兄長在朝堂之上, 惹怒了陛下, 被當朝下了獄, 但并不知其中利害關系, 此時聽谷峰帶回來的話, 爹爹竟連她回去都不許了, 一顆心當即提了起來, 只怕這事小不了了。
谷峰見世子妃白了臉,忙緩了語氣,低聲道, “世子也道,請您在家中歇息,您盡管放心,他一定會不遺余力襄助閣老和蘇將軍。”
阿梨還未說話,便又聽身后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是旁人,而是婆母侯夫人。
侯夫人匆匆趕來,見阿梨還沒出門,先松了口氣,揮退下人,拉了阿梨在身邊,道,“我知你心焦娘家,但你一個婦人,便是回去,也幫不上忙,更何況你腹中還揣著一個,只怕回去了,還要旁人照顧。不如留在家中,外頭的事,自然有三郎。”
阿梨被這般勸過,只得點了頭,回了世安院,叫嬤嬤回了娘家,打聽打聽是何情況,又將帶來嫁妝中的銀票金銀盡數(shù)取了出來,全塞給嬤嬤,道,“我也幫不上什么忙,你將這些給我祖母,務必讓她收下。祖母若不收,你便與祖母說,那我就親自過去。”
嬤嬤應下,趕忙一陣小跑出去了。
阿梨坐在屋里,一整個下午,都坐立不安,連歲歲都察覺到了母親的不對勁,乖乖靠在母親身邊,一聲不吭陪著。
直到日頭徹底偏西,外頭才傳來丫鬟請安的聲音,“見過世子。”
聽到這聲音,阿梨猶如見到救星一般,下意識噌地一下站了起來,小跑疾步奔了出去,見到進門的李玄,懸了一日的心,忽的便落了地,仿佛有了歸宿般。
李玄見阿梨這幅模樣,知道她定然嚇壞了,但今日一整日,他都在宮中,除了讓谷峰回府簡單傳個話,確實沒法子說太多。他抬手揮退下人,上去擁住阿梨。
兩人抱在一處,阿梨的淚便掉下來了。
她現(xiàn)在有了身子,嬤嬤都盯著,不許她哭的,她先前一直忍著,想著便是哭哭啼啼的,也沒什么用處,可是此時見了李玄,眼淚卻一下子不受控制了。
李玄輕輕拍著阿梨的背,輕聲哄她許久,才拉著她坐到榻邊。歲歲方才就被嬤嬤帶出去了,屋里只剩下夫妻二人獨處。
等阿梨止住了淚,李玄開了口,盡可能把話說得委婉,道,“阿梨,你先別急,你哥哥的事,還未必嚴重到那個地步。今日朝堂之上,你兄長提出要為先鎮(zhèn)遠將軍厲晦翻案,陛下的確動了怒,但你兄長軍功在身,方得勝歸來,是有功之臣,陛下只以他罪臣之后的罪名,暫時奪了他的官職,入獄待查。但厲家叛國一案,被這么當朝一鬧,不重審都不行。”
阿梨對朝堂之事知之甚少,卻也從李玄的只言片語中,感受到了當時的千鈞一發(fā)。她有些緊張地仰臉,嗓子眼有些發(fā)緊,“若是翻了案,哥哥便無罪了,對不對?厲將軍若是被冤枉的,那哥哥罪臣之后的身份,便不存在了。”
李玄點了頭,道,“是,所以你不必過于擔心,若能翻案,一切都好說。”
其實這事情說起來,李玄是贊同蘇追的做法的,雖然冒險,可卻也不失為一個法子。這種事,若不是當朝提出來,陛下怎會被逼著不得不點頭重審?畢竟事關先帝,厲晦叛國一案,是先帝手上過的明路,身為人子,自然要維護先帝的身后名。
可今日這么一鬧,不重審是絕不行的,蘇追本是有功之臣,死也要讓人死個明白,否則豈不寒了武將的心?
更何況,當年的案子疑點重重,厲晦伏法后,厲夫人次日便自縊于將軍府大門之外,一襲喪服,臨走前嘶聲力竭為亡夫喊冤,以死明志,當時便轟動了整個京城。
如今蘇追以厲晦之子的身份,請求重審,當年的事情,一樁樁一件件,便都被翻了出來。
朝中對于重審此案的呼聲,居然比李玄想象中的要高出許多,只怕當年對于厲晦叛國一案,不少人都在心中有所質疑,只是多年過去,厲家又無后人,便也無人敢開這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