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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剩兒伸手拉住了我的衣袖:“別管它了,阿瑤姐姐,那人也是為你好。”
我這才撤了手乖乖認命:“好,我還是給你講故事吧!”我想了又想,“我也不知哪些是你聽過的,所以我還是說你一定沒聽過的真事吧!”
狗剩兒認真點頭。
“從前啊,有座狐貍山,山上住的都是狐妖,狐妖里有一只特別笨的,偏偏父母起名叫翹楚,這可被山上的妖精們當了笑料……”
我一心一意把自己的經(jīng)歷當故事般說。和我曾說過的萬千故事一般,現(xiàn)在,我只是個旁觀的說書人,故事中的人,也只是故事中的人。
狗剩兒也同樣專心致志在聽我講。
“結果這天來了個神仙,據(jù)說是兇神惡煞,青面獠牙啊!”我笑著一回頭,發(fā)現(xiàn)身后不知何時圍坐了一圈小鬼,都認真地看著我,聽著我說故事。
我朝他們報以微笑:“誰知這天,神仙真到了山上,所有狐妖都驚艷了!……”
我身邊圍著的小鬼越來越多,當我再次回頭時,連狗剩兒家中的窗上都趴了幾個小鬼的腦袋。
我想,其實他們,只是太寂寞了……
我回過身,身后是為我送行的浩浩蕩蕩一大群小鬼:“別送了,就到這吧。”
狗剩兒搶上前:“阿瑤姐姐,你一定要常來看我們啊!我們這里除了黑暗,什么都沒有。”
我使勁點了點頭。眾小鬼齊齊向我揮手。
“阿瑤姐姐,上到這階梯頂端會有只大麒麟堵住去路,你就跟它說,你要出去為禍人間,他就會放行了。”
我點點頭,揮別了他們,徑自上了階梯。這是我頭一回見到真正的麒麟,它比我的真身還要高大幾分,美麗的金色鱗片在黑暗中也閃耀著驕傲的光芒。它如同石像般呆立著,仿佛不似活物。
我驚嘆地仰望它良久,從挺立的麟角一直觀望到垂順的尾巴,心下難免百味陳雜:我與它究竟是不同的。
不知不覺間嘆了好幾聲氣,這才回過神來想起要開口:“我要去為禍人間,麻煩讓條路。”
麒麟“呼哧”地喘息了一下,一條壯實的腿動了起來。只見那金色的前腿緩緩抬起,耀眼的鱗光與凝固的結界錯開了一條縫隙。
當個魂魄倒也有點好處,至少不用仙法就能飛起了。我道了聲謝,便飛身上去。那條縫隙挺小,只夠狗剩兒那樣半大的孩子通過,我若真想擠過去,怕是會十分吃力辛苦。于是偷懶的我捏了個訣,將自己化作一縷青煙飄了出去。
結界之外是個長長長長的井穴,我仰望頭頂,只能看見一個小小的亮點,大約那就是出口吧。我起身輕輕一躍,輕無重量的魂魄便向那亮點飄去。
我不知那亮點究竟有多遠,只是一直緊緊盯著它。身處的井穴在寬寬窄窄地變化著,唯獨那亮點,絲毫不見擴大。我不知看了它多久,終于心生疲倦,不知何時,竟一閉眼睡著了。
這回,我做了夢,因著上回睡覺已不知是何時了,做夢倒成了我的稀罕事。
夢中,是我曾去過的地府。那里有漫無邊際的彼岸花,紅得如同病美人唇邊淌下的鮮血。我順著那熟悉的路走著,前方便是那忘川邊的那間小屋。一位溫婉的女子站在屋邊與地府的侍衛(wèi)說著話,那侍衛(wèi)原本面露哀色,說著說著,便釋然地笑了,那溫婉的女子看了看侍衛(wèi)的面色,嘴角也微微揚起。我心下好奇,便想走近去聽,誰知那侍衛(wèi)轉身就走了,我站在原地愣了愣,不知該不該繼續(xù)上前。
我身后的路上來了一大批新鬼,見前頭有小屋,便紛紛圍了過去。那溫婉的女子回身拿了一疊碗:“都渴了吧?拿個碗去河邊舀些水喝吧!”
咦?這事不該是上回那活潑女子做的嗎?
一位長者接過了碗,雙手微微顫抖著立在原地,其他新鬼都搶著去河邊解渴,沒睡搭理他。那溫婉女子走了過去:“老伯。”她只喚了一聲,什么也沒說,只是陪他一道靜靜站著。
“我還不想喝,我想等我老伴一起。”老伯眼中晶瑩,我竟不知鬼魂也是有淚的。
那女子幽幽念著,輕得仿佛自言自語:“人生七苦,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
話音剛畢,老伯的眼中便落下了一滴淚。我看著那渾濁的淚珠落地,滿滿都是一世辛酸。那淚珠如同施了法,點到地上便有一株綠苗破土而出,眨眼間綻放出一朵艷紅的彼岸花。
我驚愕地看著那異象,腦中頓時空白一片。突然見,我的視線中出現(xiàn)了一雙白皙的雙手,它用指尖輕輕刨開了泥土,將那株彼岸花連根捧起。我抬頭一看,原來就是那女子。
她轉身把花苗放到了路邊的空地,又用指尖輕輕挖了個坑,再將花苗整齊地種上。
我詫異地看向路邊成片的彼岸花,那些難不成都是她種的?
當我再回頭看那老伯時,他已去到了河邊,舀了一碗水……
那女子種好彼岸花,也走到河邊洗了洗手,起身對那老伯溫聲說著:“有緣來世自會相見。放下,往前走吧。”
老伯看了她一眼:“謝謝。”說罷,將手中的水一飲而盡,喝完一抹嘴角,釋然地笑了。
那女子也笑了,笑得那般滿足。我迷惑了,她為何那般喜歡幫助別人,又為何幫助別人讓她如此快樂?我不知不覺間向她走去,伸手想去拍她的肩,卻總覺得有誰在拉我衣角,我不斷揮開,他不斷拉扯,拉得我都要生氣了,剛想回頭罵一句,卻突然被人從背后抱住:“翹楚!等我!”
誰?洛禹?可為何洛禹的擁抱如此寒冷?是病了嗎?
我看看眼前的女子,又想想身后的洛禹,心下還是擔心洛禹的身體,于是掙扎了一下想要轉身看他。
我眼前一陣模糊,覺得十分刺眼,拿手遮了遮,這才得以睜開雙眼。我看著四周圍的一大群神仙,心下感嘆了一聲:剛剛的果然只是夢。
“翹楚!你醒了!”洛禹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我回頭一看,果然是這廝抱住了我。
四周的神仙不知為何,突然齊齊開始對我鼓掌,鼓得我云里霧里。這時王母走到我面前:“翹楚,這回你立了大功,極兇鬼煞已把所有牽走的魂魄釋放,二爺也已主動請纓去人間引魂。事情能這么快辦妥,多虧了你。”
我眨了眨眼睛,突聽身邊的洛禹大吼一聲:“滾!你們都滾!不要出現(xiàn)在翹楚面前!”
王母身邊的幾個神仙似要呵斥洛禹,卻被王母攔下了。她看了我和洛禹一眼,一揮手就真帶這一屋神仙出去了。我環(huán)顧四周這才傻眼:這是王母的大殿啊!她出去干啥?
洛禹一把抱住我:“翹楚!你去了那么久,那么久,魂魄都險些回不來了!你怎么這么傻!自己的命都不顧!可你也要想想我啊!你不在了,我怎么辦!你要再晚點回來,我就去陪你了!”
這時,殿門“砰”地被撞了開,洛禹看也不看,又是一聲大吼:“我說了滾出去!”
那頭沒有動靜,我抬頭看去,原來是喘著粗氣的長歌:“我都不知你去做了那么危險的事……”
洛禹這才看向門口,一時殿中安靜得詭異,他兩對視了起來,氣氛漸漸不太對了。
我愣在一邊看著他兩,不知出了什么事,也不知如何打破這寂靜……
就當我尷尬得雙腿都站不住了,終于又有一神仙從殿外進來:“咦?怎么就剩你們三了?哦,翹楚醒了啊!”
我們三個都看向來者,是央尋。她親熱地過來拉我的手:“這回真是辛苦你了,走走走,出門透透氣。”說著,拉了我就往門外走。
我看看身后兩人,他們終于不再對視,于是這才松了口氣。再看向身邊的央尋,她的雙眼竟紅紅的:“央尋,你……怎么了?”
她有些慌亂:“沒什么,剛剛出去吹風,被迷了眼。”
……即使是笨透了的我,也不會編這么拙劣的借口。我想去安慰她,便學了夢中那女子說的話:“人生七苦,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這句話,我說著竟這般流暢,仿佛早已說過千遍般。
央尋突然甩開了我的手,有些聲嘶力竭:“我不是人!我也不要受那些苦!我就不信,以我九百年的修為,換不來那一味心儀的甜!”喊著喊著,眼淚便滴答滴答地掉了起來,我看著都慌了。
她一抹淚,轉身上了祥云便飛走了,我還想再安慰兩句,誰知她飛的竟那般快,快得連洛禹都比不上,眨眼間就沒了影子。
我……弄巧成拙了?
我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我是該回王母大殿,還是回自己的家?也不知洛禹現(xiàn)在在哪。
當我左右為難時,有人喊住了我:“翹楚。”
我轉身一看,是楠木。他走到我身邊,把我扳到背對他。我只覺頭上微微發(fā)癢,明白他是在替我拆發(fā)帶。他沒說什么,而我也不知該說什么。他把紅色的發(fā)帶綁在一旁的小樹枝上,于是我兩就那么在一邊坐著,看著那發(fā)帶在風中飛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