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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往常,聽聞兒子如此自律,王妃心里自然也是歡喜,此時卻是心頭一沉,大為頭疼:七哥在家中都是如此做派,只怕在宮中也不會例外。想來那宮中本是是非之地,雖然燕樓上下都是圣人的心腹,但也難保有人吃里扒外,以七哥的性子,只怕在宮中也未必會處處留情。
屈指再一算,陳珚出京讀書以前,年紀尚小,自己怕他被人帶歪了性子,把他房里管得極為清明,服侍使女一概都是相貌樸素之輩。即使在宮里,也都是在東宮過夜,賢明太子身子弱,圣人防范得只有比她更周全……到了宜陽那邊,七哥過的是苦行僧人一般的日子,就住在書院里,怎么可能有過風流韻事……
本想著,先把人拿住了,再把七哥喊來與他分說,如此,陳珚即使說不得宋三娘,也不會怎么和家里鬧,更怨不得她這個當娘的。不料如意算盤響了半天,竟是根本就沒打成,她這一下真是覺得心頭梗塞難通,喘氣都有些不通暢了。
“你說,這人家的孩子,連生死都是父母一言可決,更不說是娶誰這般的‘小事’了。”王妃也不愿再尋新婦傾訴,更不敢入宮去找圣人,只能是找福王抱怨,“唯獨就是我們家的七哥,主意真是大得很,娶誰都是自己說了算,這倒也罷了,他還知道借勢來壓爹娘……”
說著說著,幾乎不曾滴下淚來,“倒像是我們做爹娘的會害他一般,難道我不知三娘好?可他難道就不明白?三娘再好,那也不是他的,誰都能娶,就是他不能娶!”
福王平日寡言少語,此時倒是說了一句‘公道話’,“我看他是明白的,只是已下定了決心,你要知道,當年若非是賢明太子臨終前親口囑咐,以七哥性子,都未必會去趟宮里的那灘渾水……”
說也奇怪,比起兒子為了一個女人不顧一切,福王妃倒是更接受福王的暗示——也許,陳珚也是因為皇子出生,自己灰了心,也不愿再做這個尷尷尬尬的甚么養子了,這么出宮入宮的,實在也是吃不消。他寧可娶了宋三娘,就此后安安穩穩做個七世子,圣人、官家那面,倒是因此能多憐惜他幾分,多給他幾分體面,待到日后……
“唉?!彼恢挥X,也是把自己的想法說出口了。“日后的事,誰知道那么多?若是竟養大了……”
是啊,若是七哥親事,說得太好,如今宮中這位皇子養大以后,心里未必就沒有什么猜疑。今日的持重,也許就是異日的禍根,倒不如今日干脆些,斷了這個念想,說不準日后想來,才知如今七哥的心思,才是真正的謹慎。
福王妃轉過了這個彎,心頭最大的郁氣結,倒也就漸漸消失不見,她原本一心反對這門親事,的確也不是不喜宋三娘,總還是為陳珚將來考慮得多,因此此時想轉了,便只余些須不忿,“也罷,我們家本來也沒有這樣的念頭,若非是當年賢明太子有這個意思,那個位置,和我們家又有什么關系?便是七哥,過繼出去喊了別人做爹娘,就算是親親姨丈、姨姨,我看他心里到底也是頗有疙瘩?!?
福王對過繼的事,反應一向冷淡,這也是有他的一點私心在,王妃素來知道,此時見他點頭不語,意甚贊同,也有幾分好笑,“難道過繼出去,就真個不親了?你這個人也是。”
埋怨了幾句,她也就派人把陳珚喚來——到底是余怒未消,見了兒子的面,便虎著一張臉,冷言道,“媒婆今日已是給了回話,我知道這件事我也做不得你的主,也沒有貿然答復,便原樣告訴你,你自己想罷?!?
說著,便把宋苓的話告訴給了陳珚知道,又添了些花頭上去,“不要想著此時答應下來,日后再反悔。宋家說了,若是你他日再有納妾偷腥,立時便要和離,所生兒女,也要跟著帶回宋家去養活,你一面見不得,日后也不給你養老送終,只是回來繼承財產、爵位。這些所有事,都要立成文書,若有翻悔,文書一提,上告官府,立刻就要官府判離——以宋家地位,咱們這樣的宗室,在公堂上也只有吃虧的份,絕不能落得什么好結果,這門親事,你自己可要想好了?!?
她說得其實也并不假,如今連官家都行不得快意事,宗室自然更是行不得了,平日里都是被關在睦親宅中,等閑無事,連街坊都出不得。到了公堂上,更是只有被大臣欺負的份,辛酸處實在不足為外人道。若是立下這樣的文書,將來又反悔,宋家‘仗勢欺人’,是真能說到做到,把孩兒都帶走的。
福王也在一旁幫腔,“你可要想好了,七哥,這是一輩子的事,卻不由你一時的高興,就能隨便答應下來。如今年少貪顏色,不覺得什么,他日三娘年老,你可要守得住才好?!?
陳珚面上,果然露出思索之色,王妃見了,心底也是一喜——她實在還是不愿放棄那一線希望,因此對這門親事,到底是不大看好,要是陳珚自己放棄,她也只有歡喜的份。
“一夫一妻,本就是人間自然之事。”陳珚思索了一番,卻是平靜地道,“便是先生一家,幾兄弟也都是一夫一妻,沒有納妾、通房一說,北地多少士子都是如此,我自入讀書院,便覺此言為人生至理,便是大姐不說,我也沒打算納小,更何況此身珍重以待發妻,亦不敢浪蕩輕擲,是以元陽固守,也經得住檢驗。不過是文書罷了,要寫也便寫了,此事實在小事而已,爹娘倒是有些小題大做了?!?
說著,便取來文房四寶,唰唰揮毫,頃刻間書就一篇文書,又摁了手印,遞給福王妃,“娘便請了媒婆來,把此書送去先生家里便是了?!?
……兒子如此知書達理,自己該是高興才對,可福王妃望著一臉平靜的七子,不知如何,卻是生生又覺得好一陣氣悶胸塞,梗了半晌,都說不出話來……
☆、第96章 二難
“你瞧瞧,人家心多誠呀?”宋苓重看了一遍文書,還是邊看邊笑,“這還真不是我們家開口要的,他自個兒寫了這么一封文書送來,算是調侃我這個當大姨子的么?這豎子,也夠跳脫調皮的了?!?
宋竹不知大姐的意思,拿到文書看了看,也是無語了——陳珚自寫的不納妾、無通房,還有那些元陽童子身什么的瘋話,寫了也就寫了,關鍵是之后說的那些,若是納妾了,便要把兒女給妻子帶走,只是回去繼承財產的話,不等于是在說宋苓嗎?這個人,哪壺不開提哪壺的,虧得大姐心胸寬大,若是換了個人,只怕早就記恨上他了。
“這是在賭氣嗎?”雖然拿定主意,關于婚事自己不多說一句話,但現在事到臨頭,宋竹又有些忍不住了,她皺眉道,“七哥……七世子可不像是如此意氣用事的人呀,明知大姐你的事,還特意這么寫?此事是否有內情?。俊?
才說完,便覺得自己似乎是說得太多了些,只是此時悔之已晚,宋苓面上早浮現了濃濃笑意,她以‘一切盡在不言中’的眼神,看了妹妹好一會兒,方才笑道,“你也不必多心,我就是給你看看,要說生氣,還氣得過來么?再者,他愿寫這樣的文書,我高興還來不及呢,又怎么會動氣?”
宋竹此時,心思不免也是要細密些的,粗粗一想,便多少也猜到了,這一份文書的出現,背后只怕是少不了福王妃的推波助瀾——若是不然,以陳珚為人,真不會寫出這樣的話來。
雖則……陳珚連這樣的文書都肯寫,多少也算是讓她消了些氣郁,但福王妃的態度,卻讓宋竹心里又蒙上了一層陰影——總之,在和陳珚有關的事上,現在她是前怕狼后怕虎,只覺得顧慮重重,反而都很難體會到有情人終成眷屬的甜蜜感。
“那……難道就這么許了人家?”她還是覺得此事太草率了些,“爹、娘那里,就沒有二話?”
說到親事,父親和女兒之間的確就有些尷尬了,雖然宋竹還是和宋先生日日見面,但兩人并沒有直接交流過此事。宋先生在這件事上還是講點名士面子的,有些事也都和大女兒說,讓宋苓來做這個傳聲筒。
“爹爹怎么會有二話?”宋苓輕輕地白了妹妹一眼,“你們兩情相悅,從前不能在一起,那是的確沒有辦法?,F在人家都求上門來了,難道還要因為那些顧慮不肯么?若爹爹是那般的人,也就不是爹爹了。就是大哥、二哥、三哥他們,知道了此事,也都只有喜歡的?!?
宋竹啊了一聲,臉上頓時燒紅了,“三哥已經知道了么?”
她和陳珚相識的過程,宋栗都是全程見證,今日陳珚這一提親,宋竹沒來由就覺得在哥哥跟前抬不起頭來——仿佛當年自己那浮動的小心思,也全被三哥知道了一般,只要一想到這一點,就恨不能把臉給藏到袖子里去。
“這樣的事,自然要問過他的意見。三哥也極為你高興,直說你們倆也算是有情人終成眷屬?!彼诬咭娏嗣妹玫男号閼B,眼中亦是染上笑意,她的語調柔和了下來?!叭悖犖乙痪湓挘咛妹麋R悲白發,朝如青絲暮成雪,有些事,耽擱不得的。你若是心里有氣,等過門了再使勁折騰他,七世子自然也樂得被你折騰。這種時候,不可再猶豫不決了?!?
宋竹從小便崇慕大姐,總覺得宋苓如神人一般,仿佛是生而知之,此時聽大姐語氣誠摯,心里不覺也漸漸松動,又想到爹爹、哥哥,看來都不以陳珚身份為意,自己似乎也沒必要自尋煩惱。她的臉漸漸地便燒得更紅了,“那……難道就這么許了人家了?”
雖然是把一句話再問了一遍,但語調已經是截然不同。宋苓看了看妹妹,忽然有些傷感——三妹在婚事上,是要比自己有福氣得多,陳珚肯為她做到這地步,天下又有幾個男子可以與之相比?
她疼愛地摸了摸宋竹的臉蛋,成竹在胸地笑道,“不急,不急,不是和你說了么?此事,有我給你做主。”
“那……娘……”到底是女生外向,才一轉念,宋竹就開始擔心母親的意見了。
“不是都說了嗎?”宋苓忍不住輕輕捏了捏她的細白臉蛋,“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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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封不動地把陳珚的回帖送去宋家,福王妃現在已經是不想再沾這件事了——這婚事,只怕由頭到尾就是官家、圣人和七哥三人情愿,她不情愿,宋家也未必情愿。只是兩家也都不敢違逆官家的意思,而宋家還多了一絲膽氣,還敢垂死掙扎。
福王妃現在想到宋家,便是‘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她又盼著宋家能夠想到辦法掙扎出來,又不愿見到陳珚那么低聲下氣地去招待岳家,這般矛盾的心情,讓她是恨不能關上門來,就當做陳珚還在宜陽讀書不曾回來。
無奈何,她到底還是福王府的主母,何媒婆揣了回信,還是要找她,她也只能親自出面,不能把她打發給新婦們,否則外頭還不知道該怎么編排福王府呢,若是被皇城司的人傳到官家、圣人耳朵里,到底不妥。
“恭喜王妃、賀喜王妃。”何媒婆照例是讓人心驚肉跳的開場白,只是這一回,王妃沒那么驚嚇了?!捌呤雷幽且环馕臅^去,宋家十停里只怕已經是應了九停了。”
“這余下的一停,你便直接道來吧?!蓖蹂f——看來宋家還是打算再掙扎一番的。
何媒婆只怕是在宋大娘那里也得了些交代,一般來說,媒婆都要托兩家,少不得兩邊糊弄,說些好聽話兒各勸著退一步,可不論上次還是這次,話都是光禿禿的,一聽就知道,肯定是從宋大姐口中直接搬運過來。“大娘道,七哥人品極好,既然是元陽之身,又立誓彼此不二,那么三娘終生托付給他,也讓人放心,只是還有一點——宋家素來都是薄嫁,置辦不起嫁妝,寒門素戶,只怕配不上王府身家。縱使七世子不說什么,舅姑也不嫌棄,和妯娌相比實在相差太過,三娘在王府也無法立足,總要受上許多說不出的委屈苦楚,因此這門親事,到底還是門不當戶不對,大娘恐怕三娘日子過得難,思來想去,竟還是有一停不能成。”
其實這說得也不是假話,如今實行厚嫁,對王府來說,婚嫁上尤其是占便宜的。因為王府說親,一般說的都是勛貴家的女孩,陪嫁自然都是多的,而往外嫁女,則多數都是配商人子,非但無甚嫁妝,反而還要加厚地收聘禮。福王府這幾年來,尚未嫁女,不過娶進門的新婦,帶萬貫嫁妝都是等閑,宋三娘要是光身入門,以后在妯娌跟前也抬不起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