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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宋苡把飯食端來,又賴著她喂了幾口,方才自己老實用飯,宋苡道,“慢些,沒人和你搶。”
說著,竟和小張氏一般,忍不住舉起手摸了摸宋竹的臉頰。
宋竹見她面上有些感慨之色,便笑道,“你還在為爹的事難過呀?現在人不日就要出來了,在牢里不也沒受什么苦么?要我說,你就別往心里去了。”
宋苡搖了搖頭,低聲道,“王家的親事,可惜了。”
宋竹也沒想到自己和王城的親事會以這樣一種方式結束,她也不由有些感慨:若是以前,如此佳婿沒能成親,她不知該有多焦急。可見人這一輩子,許多事都是自己無法預料的,十二歲的時候,她也萬萬沒想到自己四年以后竟然有了設法不嫁人的念頭。
她的心思也不愿和二姐說,免得平添她一番心事,宋竹含含糊糊地道,“其實也不算什么可惜了,反正今日的故事若是傳出去了,來說親的人家,肯定更多。”
的確,天下人最看重的就是孝心,不孝是最大的罪過,國朝以孝治天下,對于逆倫的案子判得很嚴厲,當然也要表彰人倫表率了。而這樣的事,又怎么可能不傳出去?現在壓力最大的不是宋竹,而是走寶的王城,子不言父過,別人不會說他父母如何,只會哀嘆他命數不好,眼看都要定親了,卻終究還是不能娶到宋竹。
宋苡雖然沒有應和宋竹,但眉宇間也多了幾分寬慰,她點了點頭,催促宋竹道,“吃吧……說這么多做什么?”
宋竹才剛又吃了幾口,外頭忽然好一番熱鬧,跟著便有人進來告訴宋苡:宋先生兩兄弟回來了。
這一驚喜,非同小可,宋竹、宋苡也顧不得什么入夜不能外出的規矩,都是迎了出去。果然見到宋先生和宋二叔,兩人都穿了寬松的道袍,正坐在堂前吃茶,宋栗帶了幾個弟子在底下伺候,看到她們來了,除了薛漢福和宋栗以外,余下弟子都趕忙回避了出去。
劫后重逢,這一番喜悅自然不必說了,宋竹又是鬧得哭了一場,得宋先生好生撫慰一般,方才是漸漸安靜下來,頗為不好意思地向宋二叔道,“二叔,多年未見了。”
宋二叔摸了摸宋竹的腦袋,笑道,“多年不見,三娘長成大姑娘啦——真是長江后浪推前浪,今番二叔連累了你爹,還是多仰仗三娘,我們家才能轉危為安。”
宋家三兄妹都道,“二叔說哪里話,是爹爹連累了您才對。”
宋二叔和宋先生欣然對視一笑,宋先生嘆道,“孩子們確然都大了,我們老嘍。”
一家人便細說起了這一番風波的始末,宋栗又派人去宋桑、宋欒以及宜陽老家報信,以及商量宋家日后的行止:既然因為宋竹的孝心感動了官家,宋先生兄弟被釋放出來,那么謀反案也就和他們無關了。再加上安朗出外的事目前來看是板上釘釘,短期內,宋學在朝中大約也只有姜相公這個老對手。不過,比起再出幾個安朗這樣的叛徒,搞的南黨內部一盤散沙,只怕姜相公現在還更情愿由宋學來和南黨做對。目前來說,宋學也是欲揚先抑,迎來了一段不錯的日子。
“這一段時日,還是先好生休息,”宋竹和大人般叮囑父親和二叔,“可不要才剛剛出來,就要開門授課了,怎么都要將養一番身體才好。”
宋栗也道,“不錯,且等屋舍找好了,再談授課的事,再者之前就爹和三妹,如今咱們一家人五六個在這里,也不好老占著王家,尋一處宅院搬出去住,也方便些。”
宋先生點了點頭,“你王師兄那里可有信來?”
“自然是有的,不過我已經回信請他稍安勿躁了,還是以前線戰事為要。”宋栗道,“還有現在浙江的廖師兄……”
幾人順勢清點了一番或者寫信,或者遣人回來想要幫忙的親朋好友,說著說著,宋竹便猛然想起道,“呀!大姐那邊是怎么回事?難道是派來的信使迷路了?到現在竟然都沒有一點音信。”
這一陣子事情多,宋竹心事也重,千頭萬緒的,便未留意到此事,此時說著,方才想起來有這么一回事,眾人聞聽此言,也都有些擔心:以宋苓的性子,聽說此事后,若是長期沒收到娘家人的音信,難保不會本人跑上京來。這么久的時間里毫無音信,確實有些不對勁了。
現在話事人都在,幾句話就定下了派人去宋苓夫家曾家問個究竟,一行人說到三更半夜,方才各自回房休息,第二日宋竹破例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福王府又派人前來看望她,宋竹免不得堆出笑臉,客客氣氣地謝過了福王妃的照料之恩,一并派人回去,把自己的行囊都收拾了回來。
余下十數日中,東京城內的輿論演變,也未曾出乎宋竹的意料,她叩頭昏厥的事眨眼間便傳遍了城內,一群同學小娘子紛紛前來看望,宋竹覺得若非自己家里還帶了些官司首尾,簡直都要有人上門提親了。——隨著她為父求情、叩頭昏厥的事跡傳遍全城,同時為眾人所知的,也還有她和王城婚事陰錯陽差,就此告吹的傳奇故事。
不過,宋竹本人還有些驚魂未定,心情都沒收拾好,短期內也不想說什么婚事,她眼下更關心的,還是陳珚被過繼的事情——安朗出京以后,朝中就有了請官家立儲的聲音,當然太子人選,除了陳珚以外,也不會有別人,眼下就正是進展到陳珚幾番上表辭謝的地步,若果沒有什么意外,這幾個來往之后,陳珚便真要住進東宮,成為官家和圣人的養子了。
正是因為現在已經放了下來,宋竹也是真心盼著他能順順利利地成為太子,這對于他,對于宋家都是極大的好事,以前想到他終將成為高高在上的太子東宮,兩人之間再也沒有可能的那種失落與遺憾,如今是真的慢慢地褪去了痕跡。雖然還不至于惋惜自己和王奉寧的無緣,但這一回,她想到自己未來的夫婿,也不再是那樣毫無興致、敷衍了事,而是真正有了數年前那樣的期待和忐忑:雖然不說找個如王奉寧一樣少年老成的夫婿,但起碼也得尋個老實厚道、合眼緣的殷實人家子弟吧。她今年都十五歲,也不算小了,就不知道爹那里的事情,什么時候才會有個結果,他老人家又是何時才能騰的出手來,考慮自己的婚事。
不過,很快,宋竹的心思又從自己的親事上被轉移開了——今年夏天,事情可真不算少,父親和二叔下獄的事好容易有了個結果,這會兒她大姐又鬧出事來了,當派去曾家問好的仆役回來的時候,便是給宋家人帶回了一個極大的‘驚喜’——她大姐宋苓已經上告官府,要和夫婿曾青旭離婚。
而且用的名義也是駭人聽聞,是以曾家‘膽怯失義,不許新婦為父執輩鳴冤,無故囚禁新婦,至娘家來人始得脫,失夫妻之恩,因此求去’。
說白了,就是告訴天下人,曾家身為宋家的兒女親家,在宋先生蒙冤入獄的時候,非但沒有打發宋苓和丈夫上東京城為岳父周旋,反而把宋苓關了起來,一直到宋家派去探視的仆役到了,宋苓才因此被放出來。
正所謂疾風知勁草,宋先生入獄這么一件事,倒是試出了好幾家的成色,但和王家相比,曾家的表現就太露骨了一些,宋苓上告官府這件事,似乎也有點太過沖動,等于是直接造成了宋學內部的分裂……
☆、第86章 緋聞
除了宋學分裂的直接后果以外,更重要的是,宋苓現在是告上官府,要求官府判離,這和民間夫婦自愿寫放妻書從而和離是兩樣的做法,第一,官府判離,那日后就沒有轉圜余地了,即使是想要復婚也沒有回轉的可能。宋苓所生的一雙兒女按理也都要留在夫家,以后她都未必能見到這兩個親生的孩子。
第二,也就是最重要的一點,那就是宋苓在狀子里訴的并不只是她的夫婿,甚至于曾青旭在這件事上都沒有多少戲份,給人的感覺就是他十分懦弱,無力維護妻子,把宋苓囚禁起來不許她上京為父親周旋奔走的,只可能是宋先生的莫逆之交,宋學的另一耆宿,曾家家主曾先生。——沒有他的許可,曾家誰會自作主張,把長子息婦囚禁起來?也正是因為這案子牽扯到了宋苓的舅姑,有以小訴大的嫌疑,這也是逆倫之罪,若是按新婦忤逆舅姑的罪名來算,即使是官府判了和離,宋苓也要承擔輕則流放,重則斬首的罪名。這其中該怎么判,那就得看縣令的了。
至于這第三,也是相當棘手,因為曾家老家畢竟不是東京城、西京城那樣的大城市,可以說是僻處偏遠,越是這樣的地方,地方縉紳的勢力也就越大。曾家當然就是當地最大的縉紳,甚至于縣官都要看他們的臉子做事,雖然縣官是流官,但畢竟衙中胥吏都是當地世襲,往往他們才能把持大權,都不提縣官會否要計較宋苓的逆倫嫌疑了,現在宋苓孤身在當地,若是胥吏有心為難,且不說壞了她的性命,就是讓她多上幾次公堂,宋苓豈非也是聲名喪盡了?
這些計較,有些和律法有關,有些卻是讀書人眾所周知的常識,譬如這逆倫為大罪的知識,宋家上下就沒有不知道的,且宋竹經過這許多事情,也不再是個無知女童,一聽說宋苓提出離婚,立刻就擔憂她的安全,且也關注上了曾家老家縣令的出身學派——曾先生雖然是名儒,但和宋先生比,□□弟子欠了幾分本事,并沒有蕭傳中、小王龍圖那樣能為百里侯、預備宰執的弟子,所以那邊的縣令倒是不太可能天然倒向曾家,否則,宋大姐現下的麻煩可就大了。
宋家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全家人都太出色了,宋先生和宋二叔都是朝廷命官,現在身上還有官司首尾,自然不可能稍離,宋桑、宋欒都在外地為親民官,也不是說請假就請假的,唯獨只有宋栗,剛剛中進士,假期還沒用完,回家一段時間就又匆匆趕來,現在也沒得休息了,直接帶上薛漢福一起,立刻就要趕往曾家那頭去,不說是主持公道,起碼要保證宋苓平安,還有就是要弄清楚曾家那邊到底發生了什么事,如果只是簡單的囚禁,沒有別的事情的話,宋苓未必會如此反應。
“不過,大姐的性子倒也是難說。”宋苡提起時,也是難得地嘆了口氣,“以她一貫秉性,曾家那邊若是真的不許她出面為爹爹他們斡旋,不讓大……不讓曾大公子上京,大姐也真的是做得出來和離這種事的。”
宋竹想到大姐那性子,也是十分欽佩,若換了是她,看在兒女份上,此時肯定還不知怎么糟心呢,不離,咽不下這口氣,日子也沒法過下去了,可真要說離婚,以后見不到孩子了,想必也還是牽掛的。“真沒想到曾家那邊會做出這樣的事來,竟然是連絲毫情面都不留了。其實就是讓大姐上京來又能如何呢?難道就因為大姐和曾公子來京了,大理寺這邊就會把箭頭對準曾家么?”
“這倒也是難說。”宋苡卻道,“南黨的確想要把宋學趕盡殺絕,曾家那邊也是想要借此劃清界限吧,若是咱們家就此倒了,說不定過上幾年都干得出休妻的事情。如此一來,他們家也就能徹底倒向北學了。”
她沒成婚以前,很少和宋竹談起這些話題,如今成婚后,身上的冷傲慢慢化解,倒是多了幾分可愛的世俗之氣,又經過之前那一場大難,對這些事也比以前談得開了,并沒有‘君子不言利’的講究。宋竹聽了姐姐的看法,也覺得極有道理,不免搖頭嘆道,“大姐倒是沒嫁個做官的,大姐夫……曾公子一心只跟著曾先生做學問,從前滿以為這樣好,如今才知道,原來連這樣的人家,都免不得因著天下大勢的變遷,產生種種變化。”
宋苡終究是君子做派,許多話也說不出口,只是嘆了口氣,“只是可惜了一門好姻緣。”
“也不知大姐會直接回宜陽,還是上東京來。”宋竹也是振奮精神,“我們都這些年沒見了,真有幾分想念——也不知道她何時能從曾家脫身出來了。”
“官司要了結,總是要一番時日。”宋苡道,“至于要多久……還是得看京里的局勢吧。”
姐妹倆雖然也不免大發感慨,但不論是宋苡還是宋竹,語氣里都沒有太多擔心。如今京中大局已定,陳珚成為官家養子,不過是時日問題,雖然國朝慣例,即使是官家嫡長子,封爵也不是一步登天就到了太子,而是從國公一路往上,但以陳珚今年年紀,和官家的身體,一兩年內,總是會封到太子的。
這學生都是太子了,還為了救老師的命半夜三更地親自前去,宋家人的地位那還用說嗎?要是縣令識趣,如今就當離婚官司判了,絕不會再節外生枝,即使受了曾家的好處,想要為難什么,那也是因為那邊地處偏遠,接受消息不便,聽說了京里的變動以后,不可能有第二個選擇的。在這件事上,曾家是情理勢都不曾得占,結案無非也就是個時間問題。只是日后宋學這邊,和曾家來往多少有些不便,等于是斷了一門強援,再者,雖然現在離婚的事情也屢見不鮮,但宋苓此舉畢竟是冒犯了諸多士人心中的道德規矩,也說不清會否有些本來就看不慣宋家一些為人處事的老先生就此從書院辭去。
還有就是,因著這件事,宋竹包括宋艾的婚事,估計是又得往后推了,畢竟現在宋先生也未必有心思弄這個,再者就是宋竹自己,也沒有大姐還隨時可能進號房,她卻在這里說親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