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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也是巧,就在宋竹開始發急時,簾外忽然傳來了她熟悉的聲音,“先生,關于這六三卦,我和薛師兄見解不一——”
聲音才起,簾子一動,蕭禹拉著薛漢福便是進了里屋,他面上本是笑意盎然,但一見屋內三人,頓時露出訝色,“哎喲,這——”
宋竹此時哪還記得埋怨蕭禹?夸獎他都來不及,她強壓著心中的歡喜,笑盈盈主動上前見禮,“原來是三十四哥。”
被她這一帶動,原本打算回避的宋苡和宋艾,自然也就都停住了腳步。宋苡目光盈盈,若有所思,先看了看小妹,而后,卻是準而又準地望向了薛漢福……
第38章
被她看了這么一眼,宋竹心里哪還能不知道,二姐已經是看穿了今日她這一番安排的真意所在?她心底好一陣發虛,卻也知道此時若是露出異色,萬一被薛漢福看破了,只怕本來只有三分惱的二姐,也會變得十分惱。若是陰錯陽差之下,把這原本大有可能的婚事給攪黃了,那可就是大為對不起二姐了。
因此,雖是心中敲著小鼓,面上卻還是盡量不露痕跡,和蕭禹見了禮,自然而然的,也就向薛漢福打了招呼,“薛師兄好。”
說起來,大家都是宋學門人,如今的風氣也沒有嚴格到絕不許女子和外男相見的地步,雖然有女子外出障面的規矩,但那也是為了預防被不相干的粗漢看去了。同門師兄妹之間見面,并不算什么忌諱。宋苡、宋艾自然不可能無禮得杵在屋里,卻不和兩位士子招呼,都是互相行了禮,通了排行。——蕭禹倒是無妨,彼此也是見過幾面,都是熟慣了的,就是窘得薛漢福一雙眼哪里都不好放,只好垂頭盯著自己的腳面,雖然他舉動雅重,未把困窘外露,但倒也能看出來那份勉強壓抑著的不自在。
宋竹對他是否能成為自己二姐夫其實也沒什么堅持,無非就是想讓二姐看看薛漢福的為人,方便選擇,她今日的一舉一動,包括蕭禹口中的話語,都是兩人已經商量好了的。雖然薛漢福發窘,但也不會讓他少了表現的機會,兩邊寒暄過了,她便笑道,“三十四哥,你來找爹做什么呀?聽說你是對《易經》有心得——學得好快么,前幾日見你,你才剛學易,這就能和師兄們辯論上了?”
蕭禹便對薛漢福笑道,“我們還不都是瞎說的?不過仗著先生脾氣好,便是瞎說的也上來打擾罷了。”
之前雙方寒暄,薛漢福有些束手束腳,此時聽到蕭禹言語,他眉頭一皺,倒是說道,“這卻不是瞎說,蕭師弟,須知學問無小事,你對蒙卦六三爻的看法很新穎,我雖不贊同,卻也不便否認。前來請教先生,也是請先生指點的意思,只是此時先生不在,倒是我們冒昧打擾了,日后再來問吧。”
說著,便要告辭而去,雖然他就和宋苡、宋竹這兩個名氣不小的才女或美女共處一室,但至始至終沒有正面打量兩人,一舉一動,穩重守禮之處,早把李文叔一流給比下去了。
宋竹和蕭禹都有些著急,宋竹正要說話時,宋艾忽然笑嘻嘻地說,“原來說的是蒙卦,蒙卦六三爻我知道的,勿用取女,見金夫,不有躬,無攸利。三十四哥對這個有什么新鮮的見解,說來聽聽可好,我也想要知道。”
她今年方才是八歲年紀,一般孩童,即使是重視教育的,差不多也就是剛結束蒙業,預備開始入讀塾學的年紀,而宋艾隨口便能背誦艱深拗口的易經,而且看來對爻辭也有不淺的了解。別說蕭禹和薛漢福了,就是宋竹都有些詫異:“學《易》的時候,你不是還沒來書院嗎?怎么連這個都讀過了?”
宋艾自然地道,“前些日子閑著無聊,就翻看了一下。其實我也是生吞活剝,不求甚解。”
因蕭禹第一時間沒搭話,她便轉向薛漢福,問道,“薛師兄,你學問瞧著比三十四哥高,能和我說說這六三爻都是什么意思?否則,我連一般的意思都不知道,更不會明白三十四哥所說的新見解了。”
宋艾這一問學問,薛漢福就不好推辭了,再者,宋艾年紀小,就是個孩童,薛漢福對她也自然一些,“六三爻其實要放到蒙卦里去解,蒙卦乃是山水卦象,你看,上為艮山,下為坎水,說的是天地混沌初開時……”
一般說《易經》晦澀難解,便是因為其微言大義,甚至包括注疏都是可以做多種解釋,所以在朝廷科舉中一般不考校《易經》,宋學諸生也不過是囫圇略讀而已,是以不說宋艾,即使宋竹也只是淺淺涉獵,而薛漢福明顯在《易經》上頗有造詣,從蒙卦說起,又談到在六十四卦卦辭中頻繁應用的比喻手法,以及卦辭本身幽深的地方,宋艾聽得饒有興致,等薛漢福說完了,便好奇地道,“那三十四哥的見解又是什么呢?”
宋竹心中不由一虛:其實關于蒙卦六三爻的新鮮見解,并不是出自蕭禹的腦子,而是她前些日子伺候父親左右時偶然聽來的只言片語。不過是轉告蕭禹,讓他拿來當由頭逗引薛漢福而已,不然,就蕭禹那點粗淺的研究,又怎能讓薛漢福同意和他一起來找老師探討?
之前若只有她們幾個‘大人’也罷了,薛漢福性情穩重不會四處亂說,宋苡更不可能和別人談起此事,可宋艾年紀還小,性情跳脫,若是同旁人說起蕭禹對六三爻的新想法,傳到宋先生耳中,以父親的才智,如何看不破這背后的玄機?到時候,即使父親不和母親說,她也不免要被他好生敲打一番。
蕭禹表現卻也不錯,絕沒有接口的打算,聽宋艾這一問,便笑道,“哎呀,四娘,你這不是才入門?我便是和你說了,你懂嗎?”
宋艾有些不服氣,只是她還未答話,宋苡便悠然道,“她不懂,我懂。蕭師兄有何高人一等的見解,不妨說給我聽?”
這還是她在寒暄過后第一次開口說話,眾人一時都忍不住望了過去,就連薛漢福都不例外,眼神落到宋苡臉上,他似是方覺不妥,忙又撇開眼去,面上卻是到底再壓制不住,露出了一線紅暈。
宋苡本來神色如常,見薛漢福這般,秀眉微蹙,眼神倒也飄開了望向墻壁,蕭禹的眼珠子轉來轉去,面上神色奧妙,仿佛正在忍著笑意,宋艾左看看右看看,忽然對宋竹一笑,手指在臉頰上刮了幾下,大有心知肚明的奚落之意。
和這一群聰明人在一起,壓力很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