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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蕭氏不知底細,見此反而有些欣慰,道,“都說你孝順,我原還不以為然,今日見你這般真心孝敬師長,倒是信了,怪不得這些孩子里,就數你最得寵。你且安心,此事也不是沒有辦法,那文會是哪天?”
蕭禹已知得計,忙道,“聽說正趕上了顏娘子的生日,便安排在正日初三?!?
“這不是明兒還有一天么?”范蕭氏便道,“剛才宋三娘她們落腳在她三姨家里,倒是沒說這三姨又是哪家,你可知道?”
蕭禹卻一直沒找到機會問,范蕭氏見他不知道,便轉頭吩咐使女,“你且出去問問官人,可知道他們在哪里落腳。再送張帖子過去,邀她明日過來我們家園子里玩玩?!?
那使女應了一聲,轉身出去,過了一會,回來道,“帖子已送去了——宋娘子住在提刑司副使劉官人家中?!?
提刑司并非什么紅衙門,怎在范蕭氏眼中?她聽了也是微微一笑,“也罷,雖是名儒人家,但畢竟底蘊淺些,今番好在是有你這個孝順弟子——看在小魚兒你面上,我便為你操一回心吧?!?
第24章 欺凌
宋竹倒不是一直住在宜陽,她是在開封出生的,說起來,還算是半個東京人,在開封住到五六歲,這才跟著父母一道回鄉,當時經過洛陽,還在洛陽住了有一個多月,這幾年來逢年過節,也偶爾會被帶到洛陽去走親戚,只是上女學讀書以后才沒得閑空,因此對洛陽也不算太陌生。
宋家在洛陽親戚不少,不過要說和小張氏關系最親密的,那就是提刑司劉副使的夫人劉張氏了,小張氏是家中次女,劉張氏是她的嫡親姐妹,論關系還要比大張氏這個從姐更近。若是小張氏帶了女兒來洛陽,泰半時間都在劉家落腳,這回也不例外,宋四叔把宋竹送到劉家,便先告辭去了,宋竹一人留在劉家也不怕生,先和小兄弟們玩耍了一遭,又好生梳洗一番,把一路騎馬的沙塵給洗去了,這才撲到上房。見劉張氏和乳娘閑話已畢,便笑瞇瞇地投入劉張氏的懷里,好生撒了一番嬌,“三姨母,粵娘好想你呀。”
劉張氏生的都是兒子,沒個女兒,因此素來最疼愛宋竹,摟著她心肝兒肉兒地哄了半天,又取了好些點心來,“知道你們家規矩大,有好東西都藏著不給吃,今兒到了姨母這里,你想吃什么就盡管說?!?
宋竹笑道,“其實也沒有,時常師兄們都送這送那的,也不知道誰傳說出去,都知道了先生愛吃櫻桃,這一整個櫻桃季,就沒斷過往我們家送,我天天吃,吃得都不愛吃了?!?
劉張氏不以為然,“雖說如此,可你們家人多,你能分到多少?你愛吃櫻桃也不早說,今年就多買些回來煎——”
說著,便喚人道,“去把蜜煎櫻桃取些來給她吃?!?
兩人正說這些瑣事時,忽然外頭來人回報,說是范家送了帖子來,劉張氏打開看了,還有些奇怪,遞給宋竹道,“你們家什么時候又和齊國公府有關了?”
宋竹道,“哦,這是爹新收的一個學生,說是蕭家的幼子——就是望海侯蕭家?!?
她倒是不以蕭家的《明學寄聞》為念,在她看來,這本書雖然重要,但劉張氏卻未必還記得作者是誰,但皇后的娘家這對于一個官太太來說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忘記的。既然如此,突然抬出那本經典,感覺就挺造作。
她解釋了一番,劉張氏大概也明白了,“想來是你投了范大夫人的緣法,想接你去說說話。——只是聽說你來,本來還想帶你去幾家親戚那里坐坐——”
說著,便看了乳娘一眼,和她交換幾個眼色,不動聲色又改了口風,“不過既然是人家特地下帖子來請,倒也不能太怠慢了,明日我便帶你過去坐坐吧?!?
又道,“今日你就穿了剛才那身衣服進去見的范大夫人?”
宋竹理直氣壯,“出門行路,還要多講究不成?您瞧這路上塵土多大,我騎了半日的馬,土都濺到膝蓋了,這要是綢子衣裳,多難洗呀?還是布衣更方便些?!?
劉張氏無奈地搖了搖頭,“姐妹們都是一個脾性,我還記得大姐出嫁的時候,我送了一匣子首飾,大姐還說跟了她可惜了,平日里她竟是連一根荊釵都覺繁瑣。”
宋竹對此也是深以為然,她覺得頭發盤雙螺髻本來就挺沉的了,還要再墜首飾,拉扯頭皮不說,并且還行動不便,連低頭寫字都覺得重心不穩?!獎埵弦娝砬?,免不得又是一番無奈,“去把你的包袱拿來,我給你把明日穿去齊國公府的衣服挑一挑。”
宋竹也是好一陣無奈,但又不敢違逆長輩,只好配合劉張氏一道,挑三揀四地把衣服挑了一套,又去灑水熨好,挑在屏風上晾干了,第二日起來吃過早飯,方才回去由乳娘幫著穿好了衣服,又梳了雙螺髻,乳娘還為她稍微把眉毛繃了一繃,雜毛修剪一番——雖然只插戴了樸素的米珠銀簪,手上套了一對鐲子,再戴了一個銀瓔珞,但這對宋竹來說,已算是十分繁瑣難得的盛裝了。
劉張氏自己,打扮得倒是中規中矩的,和宋竹一樣都穿了羅衣,又隨身帶了一個使女服侍,一行三人便往齊國公府過去,到了門□上帖子,自有人出來接待,那范大夫人卻未親自出迎。
范家落腳洛陽已有五十多年,在洛陽一帶家大業大,齊國公府自然是踵事增華富貴奢靡,宋竹從車馬院下了車以后,一路往府里走,只覺園林美景令人目不暇接,雖然礙于儀態不好形于顏色,也在心中默默贊嘆,直到堂前才忽然想起來:昨日她進來受大夫人的招待,大夫人沒出迎也不奇怪,畢竟她是長輩。可今日按說姨母身份也不低,大夫人不說迎出中門,起碼也該走到堂門前來接一下吧?畢竟,雖說齊國公是國公,但這種爵位又不能世系,只是封給宰執本人而已,大夫人的夫婿按官職似乎還沒三姨父顯赫,這么做,是不是有些不知禮數了?
她本人倒還好,很少為這些事生氣,卻只怕三姨母覺得受辱,偏頭看了幾眼,見三姨母神色淡然,這才放下心來。好在進了內堂以后,大夫人也不大傲慢,主動起身問好,態度也頗為熱情。
雙方寒暄了一陣,又敘了敘親戚,還真敘出了幾條聯系,一個是劉姨夫是范家三衙內的同年,還有便是兩家有共同的姻親——大夫人的神色倒是越發親近,反而三姨母一直也淡淡的,宋竹坐在一邊頗覺無聊,也不知兩人要說到何時。好在沒過一會,大夫人便看了看她,笑道,“今日接你來,是昨日一見了三姐你,便覺得喜歡,只是昨日你趕著去你姨母家,也不能多留。今日有閑空,何如在我們家園子里玩玩?正好,族學這兩日歇息,我們家大姐在家呢,她明日也去顏娘子家文會,你們今日認識了,明日倒可以結伴?!?
說著,便令人請了個十六七歲的小娘子出來,打扮得也是花團錦簇,不過宋竹對此毫無興趣,自然也無審美眼光,只覺穿得的確好看,卻又不知好看在哪,又奢華在哪里,再者范大姐生得比較尋常,穿得這么漂亮,倒顯得被衣服壓過了人去,面目倒都模糊了。
她比范大姐小了幾歲,宋竹嘴甜,見面就叫了姐姐,這范大姐雖然生得一般,但脾氣倒好,見到宋竹,和許多來訪的客人長輩一般,先夸了許多聲漂亮,又牽著她的手,帶她去逛園子,宋竹覺得她人挺和氣,談吐也不錯,倒是頗為喜歡和她聊天,又暗自遺憾,她為何不去宜陽書院上學。
兩人手拉手逛了一圈園子,范大姐便把她帶到自己閨房里,笑道,“我看你是越看越愛,好似看個‘摩合羅’似的,若你是個布娃娃倒好,我便把你拿到我身邊來,天天打扮你玩。”
說著,便把自己的妝奩打開,讓宋竹自己挑,“你瞧著什么好,便戴上給我看看。我這些首飾,跟了我是明珠投暗,好歹也要上個美人兒的頭,才不枉到這世上來走一遭。”
宋竹對此實在毫無興趣,聞言便坦然道,“我瞧著都好——這些東西挺沉的,我在家時,每天要走好久的路上學下學,又要寫字又要磨墨,穿的都是青布衣裳,頭上也不戴這些,就因為不方便。所以姐姐問我,我是瞧著都好,哪個更好看我也說不上來?!?
范大姐倒是聽呆了,“要走好久的路?”
宋竹稍微介紹了下自己的生活,“女學在山上,每天要走好一段臺階才能到山下坐車,晨起吃過飯去讀書,回來給長輩問安過了,吃完晚飯回去做功課,如有閑空還要練習女紅……”
“你如今讀到第幾經了?”范大姐的興趣立刻就發生轉移,“聽聞你們家大姐因文書極有盛名,還曾被召入宮中問對,得了太后、圣人的夸獎與賞賜,可有此事?”
兩人談談說說,倒是把這戴首飾的事拋諸腦后,范大姐聽宋竹說了說兩個姐姐的事,對女學也大起向往,頗為艷羨?!拔疫@幾年來忙著繡嫁妝,學也少上了,十三經里也就讀通了前四經,如今亦是忘得七七八八,在文會上頂多做些歪詩獻丑,若是能上書院里讀兩年書便好了,回來文會,定可連取魁首?!?
說著,又尋出一方好硯臺來給宋竹看,“你瞧,我這半年都沒怎么寫字,硯臺都要干裂了。”
宋竹家傳了一套文房四寶的保養法,看到好硯臺被養枯了,很是心疼,忙又和范大姐說了一通養硯臺的辦法,說著也笑道,“這個不該和你說,該和你們家的使女說?!?
兩人談得投機,前頭來人喚時,已和小姐妹一般親熱,手拉著手一道進了范大夫人屋里,大夫人見到宋竹,面上似有訝色閃過,又看了看女兒,方才露出笑臉來,對宋竹說道,“今日大姐待你和氣不和氣?”
宋竹自也看出了她的驚異,只是思來想去也不知驚在何處,便老實回道,“極和氣,可惜我不住在洛陽,不然,日后必定常尋大姐姐玩。”
大夫人笑著擰了擰她的鼻尖,“你若在洛陽,我也天天接你來,這般的玉娃娃,接來就是看看也高興?!?
她從腰上解了個玉佩下來,給宋竹掛了,“初次見面,不能沒個表示,我心里實是極愛你,除了表禮以外,再給你個這個——你大姐姐也有一個,明日一道掛了去文會,兩人姐妹一般,豈不是好?——就不要和我推辭了?!?
她都把話說完了,宋竹還能如何?見劉張氏微微點頭,便笑道,“那謝過大夫人厚賜了。”
劉張氏便起身道,“叨擾許久,也該告辭了?!?
之前她想必是已經和大夫人說了告辭的話,只是等著宋竹出來,因此亦無他語,宋竹又謝過大夫人賞賜,便告辭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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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無話,第二日一早,范家已來了人,要約著宋竹一道過顏家,宋竹本和范大姐投緣,此時自是歡喜。換上家里人早就給挑好的衣服,佩了玉佩,又穿戴些首飾,把頭發梳了,也就無事可做,只等著范家人過來喚她。別說她不想打扮,就是她想,其實也只能打扮到這一步:像她們這樣沒出閨門的女孩兒,是絕不會描眉畫眼的,就是日后出閣以后,也不可能濃妝艷抹——那是教坊中人的做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