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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今日記下的筆記反復誦讀了四五遍,經典確定能背誦了,宋竹揉了揉眼,將一排蠟燭吹熄了幾根——宋家唯一不節省的就是蠟燭,用量起碼是一般人家的四五倍——又看了看屋角的時漏,見已經是快二更了,忙忙地跳起來跑出門去洗漱,回來往床上一躺,又開始惦記起蕭禹了。
不是她小肚雞腸,偶然出丑一次就對蕭禹心存芥蒂念念不忘,而是宋家身為洛陽文宗,宜陽書院又是士林里冉冉升起的一顆新星,宋家所受的關注,并非一般的大戶人家可以相比,任何一點小事在宋家人身上都會被放大,對宋先生和她那幾個哥姐,這并不是什么壞事,概因他們的確本領過硬、品學兼優,在他們身上,缺點也能變成優點,疏忽那是軼事……反正就是怎么做都好。
但對于還沒通過大眾認可,卻又偏偏受到所有人關注的宋竹這些姐妹們來說,一句‘儀態不謹’,可能就會使得她的風評功虧一簣。雖然爹娘都沒在這方面對她有過什么要求,但從入讀書院的第一天開始,宋竹就是無師自通地明白了這其中的利害關系,也知道自己必須要比兩個姐姐都更謹慎地維護自己的名聲。
其實也挺累,但有什么辦法……宋竹不想一輩子嫁不出去,在家做老姑娘啊。
哼,還好,那個蕭禹只是單身在宜陽,再說他們家也不是洛陽世家,就是他要亂說,那也得有人信才行。宋竹抱著藤枕想了一會,又恨恨地戳了戳枕頭:能入爹法眼的書生,哪個不是謙謙君子,蕭師兄還想讓他入讀宜陽書院呢。只看蕭禹那上竄下跳的勁兒,爹就絕不會看上他的,活該他白跑一趟,活該活該。別的也不說了,主動讓她射箭,就是要看她笑話吧?居然還笑出聲來,惹得幾個哥哥都笑了……討厭討厭討厭!要不是他笑了,她又怎么會被激得做鬼臉呢?一切都是他的錯……反正和她沒關系,怪他就對了!
在心底很方便地推卸了一番責任,宋竹又想到今日在書院的口角,她暗自記下,以后不能讓二姐和顏欽若對話太久,免得兩邊真結下仇怨了,不好收場?!氵@個人就是這樣,和光同塵的道理一點都沒學到,有什么看不慣的就一定要說出來。其實顏家富貴已極,顏欽若自小也是被當做家中珍寶長大的,來了書院以后,眾星捧月,捧的卻都是宋家人,偏偏宋家家境還遠不如顏家,她心里有點不服,想要挑挑小刺也很正常,又何必和人家當真……
亂七八糟想了一堆,小姑娘打了個呵欠,眼一閉,慢慢地也就睡過去了,臨睡前猶在想:瞧那蕭禹遍身錦繡,一副紈绔子弟的樣子,即使進了書院,想必也呆不久吧,該,誰讓他笑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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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家人都睡得很早,小張氏等到二更過也不見丈夫回來,便知道他是宿在書院里了,也自睡了下去,第二天又是天剛亮就起來,過去幫襯著老夫人梳洗。雖然老夫人不讓人服侍,但她也能擰把手巾,幫著倒個水什么的。
“昨兒你官人沒回來?”老夫人今日起來興致不大高,眉眼、語氣都是淡淡的。小張氏卻沒誤會她是生了自己的氣——姑姑在憂慮什么,她心里很清楚,婆媳兩人實際上是想到一塊去了。
“沒呢,應該是和玄岡——玄岡就是蕭正言的字——聊得投機,便沒回來。”她盡力想要寬慰老夫人,可老夫人卻未受騙,她的神色越見低沉:“是嗎……”
“應該和朝中事無關。”小張氏只好把話頭給挑開了,“上旬收到奉安的信,不是還言說朝中無事嗎?若是有事,也輪不到玄岡過來說,他一路慢慢走來,哪里趕得及,肯定是京中另外遣人來送信的……”
明老夫人嗯了一聲,卻也沒放松多少,只道,“算了,外頭的事,交給他們兄弟子侄去辦,咱們把家里管好就行了?!?
話雖如此,可兩人的心思如何能平靜得下來?即使仕途是男人們的事,可畢竟也和女人們的生活息息相關,就算擔心也沒用處,還是忍不住會有所掛念,小張氏面上若無其事,把家務安頓了一輪,便回房紡紗織布,可等到晚上宋先生帶了兒女回來,睡前到底還是忍不住問,“昨日玄岡提前進城,可是有什么事嗎?”
宋學是不提倡納妾的,宋家連秦樓楚館都絕不許子侄踏入一步,也不容許有納妾這樣荒唐的事,受限于家規,宋諺這樣的大才子,出門多少年了,私下硬是就沒去過風月之地,宋詡這樣的宋學赤幟就更不必說了,一生就有過兩個女人——原配大張氏疾病去世以后,又娶了她的從妹小張氏。
小張氏雖是續弦,但過門多年,與宋先生同甘共苦,也極得他信任敬重,聽到夫人這么問,宋先生噢了一聲,便寬慰她道,“也沒什么大事,玄岡就是覺得茅立做得過分了些,想過來親眼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茅立便是前任知縣,不過宋先生居然直呼其名,可見對他觀感已經極為不佳,小張氏訝然道,“我記得茅明府不也是……”
她猶豫了一下,并沒有說下去,宋先生嘿了一聲,“你還怕我生氣不成?連個北黨的名字都不敢說,這有什么好避諱的?茅立他的確是北黨中人。”
“什么北黨、南黨的,我不知道。”小張氏執拗地別過頭去,罕見地回了丈夫一句,“我就知道茅明府一向也很仰慕相公,按說在宜陽縣是不會讓相公為難的?!?
“從任三年以來,面子上都做得還不錯,私下不知虧空了多少。”宋先生難得露出怒色,“眼下為了填補虧空,竟連城門稅都伸手,若非玄岡今早派人來送信,連我都被蒙在鼓里。”
宋先生即使再早出門,那也都是天亮以后,天亮前城門的亂象,他的確無由得知。小張氏的眉頭也皺了起來,“這茅官人也實在是太過了,不管怎么說,他可也是親善書院的……”
兔子不吃窩邊草,宋先生以宜陽為號,又在家鄉開設書院,還不是因為顧念鄉里,為縣中揚名?宋家雖然家財不豐,但在宜陽縣內威望不做第二人想,當然相應的也要承擔維護父老鄉親的職責,且有他這樣的國家級學者在,即使是南黨過來為官,也要掂量著來,若是惹得宋先生不快,一封書信出去,得了個貪墨的名聲倒不是什么大事,可任上出事,考語不好,磨勘上可就要再添幾年了。——為了減一年磨勘,多少官連殺人事都會去做,在宜陽縣刮地皮能刮出多少錢?為這點錢展磨勘,實在是非常不上算的買賣。
“是啊?!彼蜗壬嫔弦裁闪艘粚颖”〉脑铺@,“就不知此事和他的恩主有沒有關系了。”
“都已經回鄉了。”小張氏不樂意聽這些,“怎么還要為朝堂上的事擔憂?這些事,有奉安去籌劃不就行了?書院里的事還不夠你忙活的呢?在這操這份閑心?!?
“玄岡其實也不是就和奉安同心同德了。”宋先生說了一句,又收住了,他輕笑道,“好好,依你的,不說這些——其實你說得對,我都出來辦書院了,這些事和我又有什么關系?”
小張氏這才滿意,“明日去給姑姑請安的時候,記得也用這樣的態度,我看得出來,姑姑今日心上有事呢?!?
見丈夫面上露出愧色,她又岔開了話題,“是了,襄陽那個蕭家提親的事,我同二姐說過了。”
宋先生手一頓,“二姐怎么說?”
“二姐說也愿和大姐一樣,嫁個宋學士子。”小張氏面露無奈微笑,“最好是宋學的得意門生。”
婚姻大事,無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按說不該有女兒說話的余地,不過宋先生在此事上一向非常開明,宋大姐的婚事,便是她自擇的,在多如江鯽的求親人家中,宋大姐并未揀選達官顯貴,而是選了北學另一宗師,觀點和宋先生極為相似,被目為宜陽學派另一代表人物的曾家之子。很顯然,她的選擇對妹妹頗有啟發意義。
“和大姐一樣,都頗清高?!彼蜗壬呛切α?,對女兒的選擇看來也不詫異?!叭羰沁x門生,那襄陽蕭家確實就不成了——我也覺得,他們家別的都好,便是一點不成:太風流了。”
“可不是,當日隨官人在任上時,曾去過他們家一次,鶯鶯燕燕的什么女使、妾侍,足足有二三十人?!毙埵险勂饋矸路疬€有些后怕,“后來蕭夫人邀我,我也不過去了,頂多是請她到咱們家做客。”
“既然是想選宋學門生,那便不著急了,在書院讀書的士子,多是有未成親的,不拘家財,只看人品,我自會慢慢留意?!彼蜗壬?,“倒是還有桑兒的婚事,得下決心了?!?
小張氏還在為二女兒操心,“還是尋個家境殷實些的為好,二姐那手藝,我怕……”
宋先生也是會意:宋苡一副繡作,價值何止千金?現在她是繡著玩兒,一年也不得幾副,若是嫁了個貧寒漢子,還要自己繡花來貼補家用,豈不是和坊間繡娘一般辛苦?
“這我都有分寸的。”他說道,又想起了今日還鬧著要射箭的三女兒,不免嘆了口氣,“粵娘也十二歲啦……她的婚事,是要難些,你可問過她的口風沒有?”
宋竹雖然自己努力,但天賦一事是最難以瞞人的,親生父母如何不知道三女兒天資平平,才學上很可能是家里最平庸的一個?小張氏一提到宋竹就是滿肚子的心事,她搖頭道,“還和個孩子似的,沒說呢……也許開了竅就好了?!?
“這孩子對經典詩賦都不感興趣,為人又那樣跳脫,”宋先生嘆了口氣,“我看,她和大姐、二姐不同,是得給預備些嫁妝才好?!?
“姑姑玩笑間也提過?!毙埵蠂@道,“那孩子當時就說了,她也要學大姐,嫁個宋學士子,尋常人家,哪怕是為官作宰呢,她也不嫁?!?
宋先生有些驚愕,“這又為何呢?這孩子我看對學問并無半點興致么。”
小張氏有些難以啟齒,過了一會,終是說道,“她……不愿嫁能納妾的人家?!?
這對于一個女孩子來說,并不是什么名譽的想法,宋學不提倡納妾也不是因為怕妻子吃醋,自有其現實原因,為人新婦的不過恰好享受了這份好處而已,就道德來說當然還是要大肚能容為上。大姐宋苓嫁入宋學同門,也是追求學術上的志同道合,并非是因為曾家不許納妾,不過,宋先生聽了,也不以為女兒是錯的,而是忍不住一笑,“粵娘真是永遠都這樣,你說她笨,她不笨,有些話真是讓人覺得一語道破。我看,不論二姐怎么和你說的,她要嫁同門,其實也就是這個理兒?!?
小張氏也沒否認,“其實北學諸派幾乎都不講究納妾,不過我們宋學最嚴格罷了……反正她便是這樣想了?!?
“那這就不好辦啦?!彼蜗壬鷩@了口氣,“即使是給預備嫁妝,也不好選婿嘍?!?
小張氏看了丈夫一眼,沒有吭聲:其實,就是宋竹肯嫁尋常官宦人家,家里也肯給她置辦嫁妝,卻又該從哪里擠錢呢?
這才是她沒有勸服三女兒改主意的根本原因所在:除了一張家中最漂亮的臉外,宋竹在她的婚姻市場里,幾乎連一點籌碼都沒有。
第6章 報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