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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志謙去看過她,兩個人四目相對,一言不發。他轉身離開。
終是到了決裂的地步,他知,這世上再沒有一個人會如芊芊那般懂他,這世上,也只有一個芊芊罷了。他早已心灰意冷。
病房里靜謐如昔,韓笑已經看到報紙上的新聞。這幾個小時恐怕是歐陽最難熬的幾個小時,她坐在床上,眼睛一瞬不瞬的睜著,看著窗外。就算他不知道,她也在陪他一起等著,一起度過這最困難的幾個小時。
可是她沒有等來歐陽的電話,也沒有等到霍志謙回來向她炫耀勝利的喜悅。當幾名身著警服的人推開病房門時,她愣住了。
第二天幾乎全城的報紙都報道了歐陽這一仗漂亮的反擊。
面對董事會的彈劾,他看似毫無反擊之力,卻在最后關頭,亮出了美國總公司的底牌。是了,歐陽早年還在學生時代,就已于美國發家,后來回國后才在國內創立歐氏,建造屬于自己的神話帝國。可是A市的傳媒不會知道,他的對手,包括公司內部的股東,都不會知道這件事。
然而,在股東們質疑因為他個人的丑聞導致公司連連失去大的合作項目時,美國總公司的注資無疑讓他們張口無言。
而就在同一時刻,原計劃將會列席會議的銀泰霍總卻因為停車場突發爆炸事故,沒能參與會議,那一幫老奸巨猾的股東們頓時失了主心骨,在歐陽承諾年底增加分紅后,紛紛倒戈投誠。
勝利的號角一旦吹響,便如連鎖反應般,快得令人目不暇接。在歐陽身上最大的這起官司,因為重要證人姚助理突然反口,向警方承認是受了銀泰高層的賄賂,在歐陽和韓笑的咖啡中添加了能夠催口情的藥物,并暗中安裝針孔攝像機,拍下視頻片段用以要挾兩人。
形勢急轉而下,歐陽一下子變成了令人同情的受害者,相反,由于姚助理的證詞中刻意提到了“銀泰高層”,首先起訴的霍志謙反而成為冷血狠毒的偽君子。
最直接的反應便是股市了,歐氏的股價從今天早上開始就開始一路猛漲,到收盤時已經連續三個漲停板,形成鮮明對比的,則是銀泰的股價一直低迷不振。
一連串的反應令韓笑也瞠目結舌。沒想到歐陽早已做好了萬全準備,先前看似走投無路,不過是為了這最后一刻打出最漂亮最有力的一記反擊。
在這急速扭轉的形勢中,唯一有一點,是韓笑怎么也想不明白的。
那就是發生在霍志謙車里的微型爆炸。
據警方的描述,他們在事故的車子里找到電線被動過手腳的痕跡,而爆炸的原因也是由于電線短路引起的自燃性引爆,很顯然這起爆炸是人為的。
霍志謙的傷勢并不算特別嚴重,因為他坐在后排,倒是開車的阿斌,發生自燃的核心位置極靠近離合器,他在發動車子的一瞬間引起爆炸,受傷較為嚴重,手臂大面積皮膚燒傷。
警方已經開始介入調查這起案件,到醫院來也是例行的詢問韓笑口供。停車場內四處都裝有監控攝像頭,除非是職業殺手,否則不可能避過每一個角度的攝像頭。而如果兇手是專業的,也不會只用電線短路這種拙劣的引爆手段。
警方由銀泰大廈的監控室調出帶子后,很快就鎖定了犯罪嫌疑人,當他們將那卷帶子拿到韓笑面前讓她辨認時,她幾乎說不出話來。
“怎么?認識嗎?”警察已從她的表情窺到了什么。
她只是捂著嘴巴,先是點頭,爾后又劇烈的搖頭。
“到底是認識還是不認識?這個人是霍先生公司的員工?”
她無法回答。因為攝像鏡頭里模糊的背影,竟然是顧少白!
幾個不同角度的監控攝像頭,連續的拍攝到他進入地下車庫,和怎樣撬開車門的全過程,就算她不說,警方也會很快查到他身上。他怎么會這樣傻?明知道停車場里到處是攝像頭……況且,他為什么要這樣做呢?
韓笑踟躕不語,警方雖然知道她有所隱瞞,也逼問不出什么。
她剛剛能夠下床走動,就叫護士扶著她到了霍志謙的病房。他和阿斌都是燒傷,為了防止感染,都住在ICU無菌室里。她只能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遠遠的打量他。
古人說,成王敗寇,僅僅是一夕之間,那個揚言要讓她和歐陽做一對亡命鴛鴦的男人,便已經躺在了這里。究竟是運氣,還是注定。
她并沒有感到幸災樂禍的快感,或是舒了一口氣,胸臆間的只有濃濃的惋惜。商場上阿諛我詐,危機四伏,許多人為其窮極一生的爭斗,到頭來,萬貫家財仍不過是黃土一杯。就像她的父親,從三十八層的高空墜落,沒有留下只言片語,只扔下天瑜這樣一個沉重的擔子。
她嘆了口氣,轉身慢慢的離開。步履蹣跚,就像一個花甲的老人。
晚上,警局再次打來電話,稱是有人到警局自首投案,承認了在霍先生的車上動過手腳,請她來警局一趟,辨認疑犯。
韓笑的內心震動。她大約猜到,顧少白從一開始決定這么做,就已經沒有抱著僥幸逃脫的心理。他已經做好了自首、坐牢的準備。韓笑不解的只是,他為什么要這樣做?
韓笑在警察局終于見到顧少白。他穿一身白的襯衫,就像學生時代她初次見他時那樣,一身整潔,笑容干凈,仿佛有陽光的氣息。
只是如今,他的眼角淬了血絲,看起來疲憊,仿佛幾夜沒有睡好的樣子。
她困惑的凝著他,問:“為什么?”
他抬起眼睛看她,目光那樣認真,讓人情不自禁的沉溺。就像是透過她,看到許多年前,那個搶過他的照片,一筆一畫寫著“我的小白”的天真女孩,就像是看到那個為了他,跪在地上堵住槍眼的勇敢女孩,就像是看到那么多燦爛美好的回憶……而此刻,它們正如手心的流沙,無論他怎么攥緊,仍是緩慢的流失,他甚至能夠聽到它們流走的聲音,沙沙沙沙,他惶恐,他害怕,他曾經試過挽留,可是沒有用,流沙流走了,當他再張開手心,其實已經空無一物。
只有他還在騙自己,還在緊緊的握著手心,告訴自己,其實她還在,一直被他牽在手心。他們說好的,要牽一輩子。
他最后一次,注視著她,說:“我爸爸應該告訴過你,是兩家公司合伙要整垮天瑜。其中一家,是銀泰,而另一家,則是歐氏。你大概不知道,歐陽和霍志謙兩人是合作多年的伙伴了,后來不知因為什么事撕破了臉,你爭我奪,不肯讓步。而你,成為他們利用的核心。我爸爸對不起你,可是他也是受人脅迫。我希望你能原諒他。還記得那時候在電梯里,我說過,以后你遇到困難,我一定會幫你。我知道你的婚姻生活過得不快樂,我不能幫你解脫,我只好殺了他……”
回去的路上,韓笑坐在車里,把額頭抵在冰冷的車窗上。車廂里起初是靜靜的,漸漸的,聽得見小聲的啜泣。
窗外是黑絲絨一般的天幕,有什么一劃而過,如流星般閃爍。韓笑捂著臉,痛哭失聲。
回到醫院,韓笑什么也不想,倒頭大睡。
第二天起來,她聽到枕頭邊什么一直在震。迷迷糊糊的在床畔一陣找,拿到手里一看,竟然是上回顧少白帶到醫院來給她的那只手機!
這支手機她只用過一次,號碼除了給她手機的顧少白外,就只有歐陽知道了。
她揉了揉眉心,覺得精神恍惚,聽到他在電話里問自己:“現在方便見面了嗎?”
霍志謙車子爆炸入院,歐氏的形勢也扳了回來,她現在應該不會再被軟禁起來。她“嗯”了一聲,歐陽的聲音變得輕松而愉悅:“我想立刻見到你。”
記得那時他說過,等一切都結束,想要見見她。如今,一切都結束了嗎?
她說:“我在仁心醫院。”
“好,我馬上來。”
他掛斷電話,韓笑看看手心暗下去的屏幕,再看看依舊晴朗的窗外,覺得心底,仍是一片空蕩。
這個世界就一直是這樣,不管你昨天是前途未卜,還是今天忽然形勢逆轉,太陽一樣會從東邊升起,再從西邊落下,變化的,只是人的心境。
歐陽還沒到醫院,負責照料她的護工先過來告訴她:“霍先生醒了。”
她正好有幾句話要跟他說,于是站起來說:“扶我去看看他。”
霍志謙已經移出了ICU,正躺在床上掛水,他側著臉,被子把鼻子以下捂得嚴嚴實實,遮去了大半張臉,韓笑靜寂無聲的走進去,好半晌都不知說些什么,等近一點,才看清他似乎是睡著了。
他睡得不太安穩,眼珠還在微微動著,仿佛是在做夢,白膩的額頭上沁著一點薄薄的汗。她一直覺得他殘忍,可以不擇手段,可是病倒了還是跟個常人一樣,脆弱,需要保護。
她索性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來,藥水掛到一半,護士走進來給他換瓶,韓笑怔怔的看著。似乎是被這動靜吵醒了,霍志謙倏的睜開眼睛,韓笑躲閃不得,一時間四目相對,覺得有點尷尬。
護士幫他換好瓶,他慢慢的坐起來,盯著她的臉。
韓笑一瞬間還是覺得害怕,那些話,她想了許多遍,覺得一定要對他說,可是面對這樣蒼白脆弱的他,她突然有些說不出口。
可是霍志謙都替她說了:“你是來跟我離婚嗎?”
韓笑不作聲,他亦不動彈。只是看著她,那目光讓她背上都起了一陣寒意。
都說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如今形勢逆轉,他反而自食其果,韓笑這時要離開,多少顯得不夠義氣。可是她拿定了主意,就絕不猶豫:“是。我要跟你離婚。你同意的話,就在協議書上簽字,你不同意的話,我就拿這張驗傷單去告你。法庭一樣認為我們無法繼續生活。”她從身后拿出昨天剛剛從醫生那里開具的驗傷單,這一招,他霍志謙會,她韓笑也能現學現賣。她摸著自己脖子上那一圈瘀痕,說:“我想霍先生也不希望在這個時候雪上加霜,更多上一條家暴的罪名。如果你肯協議離婚,按照我們婚前的財產公證,我不會分走你的一分錢。我要的只是自由,別無其他。”
很好,干凈利落,沒有一絲拖泥帶水。霍志謙看了看她,自顧自又躺下去,背對著她闔上眼睛:“我沒意見。其他的,你去跟我的律師說吧。”
韓笑就只能看得到他的背影,隔著一層被子,其實還是薄削的。締造再多神話,其實,也不過是一個孤單寂寞的男人。
這時候,一直守在外面的秘書敲門:“霍總,歐氏的總裁歐陽來了。”
韓笑一愣,隨之往門外看去。歐陽大約是在她的病房沒有找到她,所以到這里來。
只見霍志謙轉過臉來看著她,目光是一種淡淡的透徹:“是我請他來的。你想不想知道一切的真相?”
真相……所謂的真相,其實韓笑已經不在乎了,就連顧少白告訴她,父親的死,銀泰歐氏兩家公司都脫不了干系,她也沒有那么的仇恨了。在親眼目睹了商場上那么多的周旋算計后,恩怨情仇也不過源于一個“利”字,商人的所作所為不過是逐利而為,沒有什么所謂的誰對誰錯,誰叫,身家利益總是擺在第一位的呢?
見她不說話,霍志謙用眼神示意她身后的隔間。那是醫院的VIP病房用來給病人家屬臨時休憩的房間,里面簡單的只有一張床,用一扇磨砂玻璃的推拉門隔開,從外面絕對看不見里面的情況。
腳步聲已在門外響起,韓笑沒的選擇,閃身躲進房間里,拉上了玻璃門。
她坐在那張單人小床上,能夠清晰的聽見外面的一切聲響。聽到歐陽的聲音時,她的心還是震了一下,雙手不自覺的緊緊握起,掌心已是一片濡濕。
“霍總,別來無恙。那天在董事會上沒能見到你,今日相見,知道你還安好,那我也就放心了。”
“呵,”霍志謙發出自嘲的笑,“被一只老鼠壞了我的全盤大計,算你走運。”
“是運氣么?可我更覺得是實力。就算沒有這場意外,你以為以你手頭的那點股票就能顛覆我對歐氏的掌控嗎?我一直隱而不發,造成被你逼入絕境的假象,甚至親手毀掉兩個上億的案子,就是為了讓你相信我已經走投無路,從而忽略對我在境外資產的調查。”
“你果然是夠聰明,誰能想到一直以實業為主的歐氏,竟然是靠美股和期指發家?狡兔尚且三窟,我早該料到你還有第二手準備。”
“霍總過獎了。本來我以為有機會和你在董事會上交手的,沒想到天有不測風云。幸好你現在安然無恙,不然以后的日子若少了你這個對手,我也會覺得很乏味呢。”
霍志謙冷笑:“奉承的話不必了。成王敗寇,以后在A市沒有人能是你的對手了。”
韓笑聽著這兩人的對話,心中已經默默的確認,他們果然是多年合作的伙伴,才會對彼此這么的了解和熟悉。顧少白果然沒有騙她。當初合作整垮天瑜的,果然是他們!
聽霍志謙的口氣,似乎已經心灰意冷,決意淡出爭斗的圈子。的確,這一仗霍志謙是元氣大傷,銀泰恐怕再不具備和歐氏爭斗的實力。這兩只狐貍,終究還是斗出了高下。
“其實我千算萬算,還是算漏了你身邊的人。我曾經跟姓姚的說,你可以買通記者,別人就可以花更高的價錢反買過來,到我自己,卻遺忘了這點。我把姚志杰安插在你身邊,通過他時刻掌握你的動向,以為這是我最大的王牌,沒想到最終,也成了我最大的敗筆。”
聽到霍志謙的話,韓笑不由的一怔,難道這個姓姚的助理還是個無間道,間諜與反間諜?
“早在他把加了藥的咖啡端給你時,你就已經洞悉了我的全盤計劃了吧?我佩服你的,也不過是你竟然能不動聲色的將計就計,讓事情完全照著我預期的方向發展。可是你暗中早已經將姚志杰反收買了吧?你竟然能讓那段視頻播出來!你真是夠狠,不惜毀了自己的形象,連最在乎的女人也可以拉下水,我這才被你騙過了,以為你真的栽在我手中。這招將計就計,你可真是用到了極致。”
聽到這,韓笑的呼吸一滯,差一點就從床上站了起來。她在當初得知這一切都是自己的丈夫密謀設局時,就已經夠震驚的了,如今再聽到霍志謙這樣說,心痛得已經無以復加。她在心里默默祈禱著歐陽否認,義正言辭的摧毀這一切,霍志謙一定只是看到自己翻盤無望,故意這樣說,好拆散他們兩個,可是……
她聽到歐陽的笑,那樣輕松寫意:“既然你連自己的妻子都能利用,我為什么不能也利用她一把?何況,霍總你若是懂得適時收手,我恐怕也就吃了這個啞虧,頂多占了點霍太太的便宜,可是霍總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拿這卷帶子做文章,那我就不得不把姚志杰推出來,讓他反咬你一口了。霍總,被自己養的狗咬傷,滋味一定很難受吧?”
她頭一次聽到歐陽這樣說話,在商場上咄咄逼人。其實他和霍志謙真的沒有分別,為了利益都可以不擇手段。或者說,他更狠,所以才能贏得最后的勝利。
只是她不懂,他已經達到了目的,為何還要在她的面前惺惺作態,說什么“一切結束之后,我想要見見你”。來向她炫耀成功的喜悅嗎?
霍志謙的聲音在此時響起:“我棋差一著,輸給你也是愿賭服輸。只可惜了韓笑,糊里糊涂的,被你當了刀子使,還成天跟我鬧死鬧活的,想盡了辦法去幫你。就在今天,她說她要跟我離婚,你猜,她離開我以后,會不會去找你?”
霍志謙問出這句話時,充滿了挑釁的意味,門內的韓笑,同樣屏足了氣,等著他的回答。因為此刻,就連她自己也不確定自己的決定了。如果不知道這一切,她也許還會天真傻氣的回到歐陽身邊,就算不為了自己,也為了肚子里的孩子。可是現在呢?她真的可以和這樣一個心機城府都深得可怕的魔鬼在一起嗎?愛上一個隨時可以利用自己的男人?
“不管她去哪里,我都一定會找到她。就像她嫁給你,最終還是會回到我身邊。”歐陽的聲音陰冷而篤定,仿佛一切都操控在手心,志在必得:“她是我的,從一開始,就只能是我的。”
如賭咒般的話語,擲地有聲,一字字,回響在韓笑的耳邊。原來,這么多年,自己都一直被他視為所有物,就像一件玩具,想要的時候,拿來玩玩,暫時忘記了,就丟在一邊,反正早晚還是他的,不會改變。
她曾經想過自己能放下一切,只要有愛就夠了。可終究是意難平。
被這樣利用。
將計就計,真是高招,也是一招險招。
冒著兩人被身敗名裂的危險,冒著她可能承受不了打擊而輕生的危險。歐陽,他果然是夠狠,夠絕情!
她望著面前那一扇緊閉著的玻璃磨砂門,外間似乎再也聽不到交談的聲音,也許是歐陽已經走了。反正過了很久,也沒有人再說話,也沒有人來叫她。她就一直坐在那張床上,任時間一點一點流逝。
那么長的時間,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是一種什么樣的心情,或者心痛得已經麻木了,再分辨不出別的感受了。她可以為了孩子忘記父親的仇恨,忘記彼此的傷害,畢竟他們之間的那筆冤孽債,誰也算不清。可是這一刻她卻沒法容忍他的利用,她不能讓自己永遠活在編造的謊言中,無法告訴自己:他是愛我的,他可以為了我放棄一切。
回到自己的病房時,日已黃昏。負責照顧她的護工告訴她,有一位先生在這里等了她很久,一直到剛剛才離開,還說他晚上會再來,要她一回來就給他打電話。
韓笑沒有說話,徑自回到病房里開始收拾東西。這房間的一扇窗子是朝西的,所以陽光仍然很好。
收拾完一些貼身的一物,她又給自己倒了杯水,吃了一些藥片。然后給了護工一筆錢,叫她下去幫自己辦出院手續。
太陽一分分的落到高樓后面去,光線漸漸黯淡。她想,她只會愛他這一個黃昏了,最后一個黃昏。
身處在名利場上,誰還會信仰愛情?
愛情于他們這樣的人來說,不過是一種點綴,錦上添花,多幾朵固然好,少一朵也無所謂。
地球離了誰也還會繼續轉,沒有一個人離開另一個人就會活不下去。所以她只縱容自己這么一小會兒,她只會再想這么一小會兒。關于這座城市的傳說,關于愛情的無望追求,她只容許自己,再想這么一小會兒。
通往機場的高速上點點的車燈,漸漸匯成燈光的河,川流不息。夜幕低垂,一盞盞路燈亮起,似一串華麗珠鏈。太陽落山了,黃昏結束了。
一切都結束了。
尾聲
今年的春天來得很早,就連身處在地中海沿岸的韓笑都發現了。她擱在窗臺的一盆白茶早早的就抽了芽,吐出新綠的枝葉。
歐曉趴在窗臺上,撥弄著這種嬌貴的植物,抬起頭問她:“媽咪,這到底是什么花?怎么一次都沒開過?”
韓笑把八歲的女兒窗臺上抱下來,用手帕揩揩她手上的泥土,說:“這種花很矜貴的,輕易不開花。媽咪也不知道要怎么養它。”
歐曉不太明白,撅著嘴巴望向窗外,忽然看見天上幾只風箏,驚訝的說:“媽咪,風箏!”
韓笑把孩子放下來,歐曉就提著裙子,忙不迭的跑了出去。孩子稚嫩的身軀奔跑在窗下的綠地上,接天的綠草地上,飛舞著色彩艷麗的風箏,白皮膚和黃皮膚的孩子們玩在一起,這個城市,就像它的名字一樣,充滿了詩意的美麗,在托斯卡納濃濃的藝術風味中,又透著點高傲的疏離。翡冷翠,八年前她一意孤行的地方。來不及打包行李,來不及告別一切,就連最后變賣公司,也是全部交給了財產經紀人打理。
聽說,天瑜最終被歐陽買了去,并入歐氏帝國強大的體系之中。當時的歐陽正打敗銀泰,在國內金融界的風頭一時無兩,即使在國外的財經版,有關他的新聞,也屢屢見諸報端。
只是這些年,終究風波漸去,歸于平淡。有關他的新聞越來越少,他變得低調至極,有人說他到了意大利的翡冷翠,開始了悠閑的度假生活,有人說他回到美國的大本營,開始轉入幕后操控,做一個隱形富豪,種種說法,無從考究。
自從來到這里,韓笑就決心忘記一切,重新開始。和過去有關的人和事,都已經不再關心。直到半年前,顧少白出獄,她把變賣公司剩下的一大筆錢,用匿名電匯的方式交到了顧少白手中。這是她欠他的,八年牢獄生活,或許這些錢,根本不夠彌補他的。
霍志謙和他的銀泰依舊是不溫不火,賺著他的錢,不顯山露水,卻在商界依舊有著舉足輕重的作用。而長江后浪推前浪,又有多少新的神話,等著人去書寫?
就像許多年前的一個黃昏,她突然悟出的道理:地球離了誰也還會繼續轉,沒有一個人離開另一個人就會活不下去。那些商場上締造的傳奇,那些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終將隨著時間一起化為塵土。
門上的風鈴響起來,她捋起耳畔的頭發,回過頭去,只見一名郵遞員捧著偌大的白茶花花束站在她面前,用當地語言示意她簽收。
韓笑驚詫的望了望那花束,又看了看自己窗臺上那盆經年不開花的白茶,怔愣無語。
郵遞員放下花束就走了,她把那一團團潔白如玉的花朵捧在手里,從中取出一張卡片,卡片上是中文書寫的一行文字:
我愛你,我可以為你放棄一切。
八年前,她以為他永遠不會對她說的一句話,八年后,他用這樣的方式告訴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