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池吟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伯母去世的事,我后來才聽說,很抱歉沒有及時趕過去。”他斟酌了會兒,選擇以這件事作為開場白,為自己這段時間的消失道歉。
“沒關系。”她不介意,她想,母親更不會介意。
她飄忽不甚在意的模樣還是傷了他。他艱難的說道,“洛,你知道嗎?我們之所以走到今天,完全是那個男人一手導致的。”
最近發生的一些事情,輾轉傳到他耳朵里,包括沈氏的風波,沈澈的病,還有,那個男人跟沈家的關系。最令他氣憤的是,昨天意外得到的一份文件——在楊芷容那里找到的。他憤怒的跑到瘋人院揪住那個女人,狠聲質問,對方只是猖狂的大笑,拋出一個又一個更讓他驚愕的內幕。
從之前對他和她感情狀況的分析,到秀場上第一次接近,再到珠胎暗結,原來,一步一步,計劃的如此縝密,幕后的黑手更讓人錯愕。
他緩緩陳述的事實震的黎洛退了半步,那天在屋子里的指責與怒吼,只是帶著怨氣的想讓“他”也嘗嘗痛苦的滋味兒,并沒有確定真是這樣,蕭爵的話讓她震驚之余更加悲戚,沒想到當時的胡言亂語,一語成讖。
“洛,讓我們重新開始吧。要不是他給我下了誘餌,我們絕不會走到這步。”他帶著點卑微的企求道,眸中閃著殷切的光芒。
黎洛閉上眼睛,掩去眸中的失望,對他,也對那個男人。再次睜開眸子時,只剩下淡漠,平靜的道,“蕭爵,你有沒有想過,盡管餌是他下的,卻是你自愿上鉤,接受誘惑。”這過程中,沒有人逼迫過他。“我們……真的不可能了。”
她最后的宣判讓蕭爵再也冷靜不了,他激動的放下購物袋,大手按在黎洛肩上,低吼道,“洛,是我不對,可是,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黎洛只是搖頭,差點搖出了眼淚,這個她用盡青春去愛的男人,再美的過往,也不能撫平一次痛徹心扉的傷害。
蕭爵的心神俱亂,突然,他捧住她不斷搖晃的腦袋,仿佛這樣她就無法拒絕,唇也欺上她的,試圖尋找那遺失的美好。
沒有料到他會有這樣的舉動,黎洛厭惡的推拒著,然而,在瞥到由遠而近的一輛火紅色跑車時,雙手從男人的胸膛挪開,雪白的藕臂攀上他的頸項。
跑車本來已經緩下來的速度猛然重新加快,絕塵而去,幾片落葉因為它帶起的風,在空中盤旋許久。
見對方已走,黎洛倏地推開身邊的男人,不假思索的抹著嘴唇,提起地上的購物袋就往樓上奔。
蕭爵本來因為她的轉變而欣喜,可是,在看到那輛叫囂著的跑車時,明白了一切,只剩下濃濃的悲哀。
接到看守所的電話時,黎洛有絲錯愕,如果記憶沒有出錯的話,她并沒有在那里留下自己的任何信息。
“黎小姐,您的父親在今天早上突然中風,情況比較危急,目前已經送往C城中心醫院。”
她只是輕輕“嗯”了一聲,沒有過多的話語,緩緩放下電話。今天早上嗎?沈氏偷稅漏稅案子審判的時間。她已經沒有力氣去關注最后的判決,自然不知道沈震霆被加了多少刑。
一切,仿佛已經塵埃落定,背叛母親的人,都得到了應有的懲罰,黎洛卻開心不起來。
這天,她做什么錯什么,打雞蛋時把蛋黃丟進垃圾桶,蛋殼扔進了鍋里,煮飯時忘了加水。她懊惱的放棄,干脆去外面隨便吃了點。
快餐店里,和藹的父親正給女兒端來冷飲,揉揉她的發頂,問道,“還想吃什么,爸爸再去買。”
這一幕,生生鉆入她的腦海,那些沉積在犄角旮旯的記憶冒出,與眼前的景象重合,不知何時,慈愛的父親已經換成了沈震霆的臉,他敞開被冰冷的雨水淋濕的衣襟,拿出升騰著熱氣的烤地瓜,愛憐的說道,“乖寶貝,趕緊吃吧,還好沒涼。”
她的喉嚨突然像被魚刺卡住一樣,連溫軟的米粥都無法吞咽,眼眶再也裹不住那滾燙的液體,一滴一滴,跌落在典雅的青花瓷碗里。
情況比較危急,情況比較危急……
早上那通電話,只余下這么幾個字,在空曠的腦中不停回蕩。
當她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時,人已經在醫院一樓的大廳。終究無法做到真正的淡漠,即使,對那個人,她恨之入骨。
這部電梯似乎出奇的慢,短短的幾層樓距離,好半天都沒有到達。眼睛無意間一瞟,才發現,自己忘了按具體的樓層,電梯一直停留在一樓沒動。
出來后,她向工作人員打聽了房間號,遲疑著緩緩走了過去。
隔著門上的玻璃,可以見到里面有兩個人,一躺一坐。男人鼻子上插著管子,虛弱的可憐。而女人的眼睛完全變了樣,除了深褐色的瞳仁,就是泛著紅色血絲的眼白,黑眼圈將丹鳳眼整個包圍。這個愛美虛榮的女人,這一刻,穿著皺巴巴的T恤,整個人顯得邋遢極了。全然沒有了三十多歲女人那樣的成熟風姿,像個五十歲的老嫗。
黎洛最終沒有進去,她在門口站著,靜靜的,凝視著病床上的男人,直到兩腿發酸,然后,轉身走開。
明明并不順道,可是,她就是控制不住的往血液科那邊走。
驗收自己的報復成果嗎?還是,期待見著誰?她自嘲的一笑。
病房里并沒有那個她害怕見著的人影。那個九歲的孩子,也迅速瘦了下去。單薄的小身子在印著淺藍條紋的病服里顯得空蕩蕩的。光禿禿的腦門,靈動的大眼滴溜溜轉著,閃著不知世事的樂觀與歡愉,跟圍在身旁的小朋友說笑著。只是,因為化療導致的蒼白皮膚卻怎么也掩飾不住。
“小澈,我們都等著你回學校,以后你還要幫我打走壞小胖哦。”身著花裙子的小女孩皺著細細的眉毛,扭著小手說道。
“放心吧,妮妮,我不會讓人欺負你的。”沈澈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拍拍胸脯保證著。
小女孩也是純真的一笑,忙不迭的點點毛茸茸的小腦袋,從口袋里翻出幾個糖塊,遞到沈澈面前,“小澈很勇敢呢,請你吃糖!然后你就不怕打針,可以快快出院了。”
門外的黎洛突然鼻子酸酸的,不久前,這個孩子也曾經伸出稚嫩的小手,遞到母親面前,只是,母親最終沒能康復出院。
“姐姐——”沈澈突然從沒關嚴的門縫中看到黎洛,歡快的叫出聲。
黎洛卻被這聲叫喊驚了一跳,低頭逃似的跑開了,然后,不期然的撞到同樣步履匆忙的郝楨。
郝楨虛扶了她一把,愕然問道,“洛洛,你怎么在這兒?”
黎洛抬起淚水漣漣的臉蛋,突然抱住了郝楨,此時,她的心前所未有的脆弱。
主任辦公室里,郝楨給黎洛倒了杯白開水,將她按到椅子上,自己則斜靠在辦公桌邊緣。
“你去看過沈震霆了?”她凝眉問道。
黎洛點點頭,綻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神游天外的喃道,“是不是沒有我這樣的人,親手把自己的父親送到牢中,繼而氣中風,然后,對自己的弟弟見死不救……”
她很迷茫,不知道自己做對了沒有,因為,沒有一點復仇成功的輕松痛快,反而,剛才在兩間病房看到的那些,讓她的心像針扎一樣難受。有一個聲音質問著,黎洛,你這樣跟那些傷害你們的禽獸有什么區別?
不知不覺,她真的問出了聲。
郝楨心疼的上前,將她的頭摟到自己懷里,不停的重復道,“沒有,洛洛,我們都可以理解,是他們太過分。我們理解……”
黎洛“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如圍堵許久已近決堤的洪水,終于找到了突破口,淚水傾瀉而出。這些日子,各種各樣的念頭折磨的她快崩潰,母親,龍卓寒,孩子,沈震霆,還有那個所謂的弟弟,每個人都在她的腦海中說著什么,或哀求,或道歉,亦或是指責。她仿佛回到了二三十年代的戰場,耳邊是轟炸機嗡嗡的叫聲,然后,摯愛的親人情人全沒了,留她一個人孤零零的躺在硝煙彌漫的廢墟中。
不一會兒,郝楨的白大褂已近濡濕一片,黎洛仍舊不停抽噎著。她拍拍這個傻孩子的頭,只能以此方式表達自己的安慰,眼眶通紅,喉嚨同樣堵得難受。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良久,黎洛抬起哭的狼狽的臉蛋,哽咽著說道,“郝阿姨,我……我決定捐骨髓……”
郝楨以為自己聽錯了,她瞪大眼睛看著黎洛,“你,你說什么?你知不知道自己懷孕了?”金右北跟她提起這件事時,她也嚇了一跳。那天,他們在醫院的長廊里鬧得很大,很多護士都探著身子打量,雖然她當時不在,事情仍舊幾乎一字不漏的傳到自己的耳中。喜歡的男人是害母仇人的弟弟,“她”還一直被欺瞞著,很多人都搖頭嘆氣,為“她”惋惜。
孩子?黎洛也是一怔。
肚中緊密聯系著她和他的骨肉,當知道他的身份時,獲知不久的懷孕喜訊即刻成了災難的訊息。她多么希望沒有這個孩子的到來,這樣,就可以徹底斬斷跟他的關系,斬斷跟那家人的孽緣!
見黎洛怔忪著,郝楨怕她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解釋道,“所謂的捐獻骨髓有兩種方法,一種是在從髂骨上打針眼抽取骨髓,另一種是在外周血中提取造血干細胞。之前需要打五天的動員劑,或許還要使用其他藥物。不一定百分百,但是,是藥三分毒,很有可能會影響你肚中的孩子,知道嗎?”捐骨髓的那些天,人本來就很虛弱,如果真影響到孩子,黎洛估計會后悔一輩子。而她,不想再讓黎洛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哪怕是潛在的都不行。
“那就……打掉孩子吧。”輕飄飄的一句話,如果不留意,只會讓人以為是一句嘆息,卻讓郝楨徹底石化。
“洛洛,黎洛!你醒醒!”郝楨搖晃著她的肩膀,以為她迷糊了。如果說,捐骨髓對孩子的健康存在隱患,那么,打掉他就是直接扼殺他的生命,她不相信黎洛會如此殘忍。
黎洛笑,笑得凄惶,“我很清醒。”她知道自己要干什么,這個生命本就來的意外,到現在,甚至不受歡迎。試問,如果注定成為單親兒童,受到大家的白眼,何苦又讓他出來遭罪?
“清醒嗎?你好好想清楚!Rh陰性血型的母親,再懷第二胎的話,胎兒溶血的可能性非常大,稍有不慎,母體都會出現危險。這意味著什么你知道嗎?也許,這輩子,你可能只有這么一個孩子。洛洛,不要給此生留下遺憾,到時候后悔都來不及。”郝楨盡力的勸著,她不希望“她”一時沖動,導致悲劇的發生。
“不會的,我不會……”她不后悔,這輩子的兩次情動,讓她徹底心殤,再不會有哪個男人,能讓她傻到無所顧的付出,繼而甘心情愿的為他生孩子。黎洛邊說邊流下兩行清淚,是心泣出血的絕望。
看得郝楨一陣心酸,她只是將“她”摟得更緊了,眼眶溫熱。
昏暗的別墅地下酒窖里,男人倚著木架坐在地上,他擰開瓶蓋,大口的灌著,身旁滾著滿地的空瓶。
歐易辰從木質樓梯上走來,一手捏著鼻子,另一手不住的扇著沖天的酒氣,為65年的上好紅酒就這樣浪費感到心疼,當然,更為那個冒著胡渣頹廢不已的男人心痛。
“別喝了!”他猛地奪走龍卓寒手中的酒瓶,扔得遠遠的。
龍卓寒眼里盡是血絲,打了個酒嗝,吼道,“滾!別管我!”
歐易辰火氣直冒,他突然一記勾拳,殺得龍卓寒措手不及。
龍卓寒郁結的心情正無法發泄,立馬回了過去,兩個男人就這么激烈的扭打起來。直到雙雙掛彩,筋疲力盡的躺在地上。安靜后,酒窖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
“他……他媽的,我當時真不該多管閑事的插那么一手!”歐易辰抹了把嘴角的血絲,帶著后悔意味的喘息道。
“我知道……在你那么做之前,我就知道……”龍卓寒仰躺著,鳳眸緊閉,淡然的說道。然而,即使知道,他也沒有阻止,因為……心中那可恥的期待。如果她是黑暗中絢爛的燈火,他一定就是那只笨笨的飛蛾,為著剎那炙熱的愛,甘愿放棄生命。
那天,歐易辰將腦袋昏沉的他綁回醫院,整整躺了三天,他才恢復力氣,第一時間奔回她那兒,卻被樓梯口那刺眼的一幕差點奪去理智,他恨不得直接開車過去沖散那對男女,放在方向盤上的手死死的把著,才克制住那股沖動。腳卻收不住似的猛踩油門,多停留一秒,他都怕會干出讓自己后悔終生的事。
歐易辰忍不住嘆息,在靜謐的空間里,顯得尤為沉重。他正準備勸慰幾句時,單調的鈴音輕響,于是,利索的拿出手機放在耳邊,幾秒后掛斷。
“醫院來電話說,你姐夫病危。”對方找不到“他”人,便把電話打到他這里了。
然而,龍卓寒眼皮都沒抬,像陷入沉睡一樣,毫無反應。
歐易辰搖搖頭,只好作罷,現在,估計只有一個名字,才能換得他情緒的波動。
中心醫院的病房里,男人帶著氧氣罩,羸弱的躺在床上,可是,再精密的儀器,也擋不住他生命的流逝。
孫柔欣這幾天在丈夫和兒子的病房兩邊跑,然,兩處的情況都不容樂觀,她心力交瘁,整日以淚洗面。為什么,明明幸福已經觸手可及,卻又突然飛得這么遠,真是報應嗎?這輩子,她在乎的就這么幾樣東西而已,兒子,丈夫,舒坦滋潤的小日子,可是,從黎郁卿去世后,這些都逐漸遠離她的世界。
呵,奪來的幸福果真守不住,當初,她不顧阿飏的反對,一意孤行,鬧得原本還算不錯的姐弟關系漸漸疏遠。最開始,他只是皺著眉頭表示不解,從沈澈滿月宴那天后,態度更加堅決了起來,甚至負氣的只身前往美國。在他的心里,這個姐姐一定貪慕虛榮又卑鄙無恥。然而,誰又能體會她當時的不安。
她跟阿飏同母異父,母親梓嫻在她5歲的時候才改嫁給阿飏的父親。雖然那時還小,但已經開始記事,貧賤的家庭,三餐不繼,她更是從來沒有穿過其她小女孩身上那些漂亮的衣服,生父兇狠而且酗酒,當他醉醺醺的回來后,不僅柔弱的母親在劫難逃,幼小的她也別想躲過,一次又一次的毒打給她的幼年留下不可磨滅的陰影。
所以,當有一天,母親帶著她來到一棟漂亮的白色樓房,那個陌生的男人拿出送給她的精美洋娃娃時,她立馬選擇遺棄那個生養她的男人,從此,她成了龍家的公主。
那些日子過得極為幸福,她擁有了夢想中的一切,富足的物質享受,還有雙親的愛。再也沒有同伴們嘲笑和譏諷她的穿著。她可以呼朋引伴的在家里舉辦電視上才能看到的生日Party,她可以任性的要求擁有甚至不太合理的東西。
然而,一切都在繼父破產自殺、母親抑郁而終時,消失殆盡。阿飏那時候還未滿十八歲,她也大學畢業沒多久,殘酷的社會以及同事的冷眼讓她不擇手段的想往上爬,繼而重新回到人上人的高度。雖然,當時阿飏勸過她,說給他幾年的時間,他一定會建立一個更富足的王國,加倍的拿回過去所擁有的。可是,她一刻都等不了,終于,在被某個主管性騷擾后,決定尋求總裁的庇護,徹底攀上那個事業有成的男人。那就是,沈震霆。
物質有了,孩子也有了,心就不滿足了,漸漸地,她想名正言順的占據總裁夫人的位置。于是,陰謀詭計,諷刺挑釁,把那個如溫室花朵一樣的優雅女人逼上絕路,也斬斷了自己跟阿飏的姐弟情誼。
孫柔欣緊握著沈震霆的手,越是在焦急等待時,越發想到過去。忽然,他的指尖一動,將她從回憶中抽離。
她緊張的站起,床上的男人嘴唇蠕動,似乎在說著什么。她趕緊湊上前,輕聲道,“震霆,我在這兒。”
“郁……郁卿……”男人彌留之際呼叫的名字,讓孫柔欣傻了眼,她以為自己聽錯了,耳朵貼近透明的氧氣罩,可是,他卻不斷重復著那個名字。以最微弱的聲音,凌遲著她的心,一句一句,像是把最鈍的刀,緩慢的割著她的心臟,鮮血淋漓。
孫柔欣跌坐在床沿,男人的聲音已經聽不太清,但是,唇形沒有絲毫變化。汩汩淚水順著受傷的臉頰流下,她以為,這么多年來,他是愛她的。她以為,自己早就超越了那個女人在他心中的分量。
可是,現在這聲聲呼喚又說明了什么?自始至終,她什么都不是,婚姻是假的,愛情也是假的!匆匆十一年已過,她從青春靚麗的紅粉佳人變成黃臉主婦,日夜枕在他的身邊,卻抵不過他年少輕狂時那段不被看好的愛戀。
“滴——”刺耳的鳴叫聲宣布著又一個生命的隕落。
孫柔欣也崩潰了,她按響床頭的按鈕,撲到沈震霆跟前,哭道,“震霆,震霆……”聲聲泣血。
醫生們很迅速的趕過來了,急救工作緊張的展開。
“200J電擊!”
“沒有反應!”
“260J,加大除顫電量!”
“很遺憾,我們已經盡力了……”
在這最后一聲宣判說出后,她雙眼一閉,筆直的跌落在地上。
孫柔欣的世界驟然坍塌,老公沒了,孩子絕癥,她以為自己再也不會醒來,結果,還是睜開了沉重的眼皮。
“沈太太,沈澈——”等候在旁邊的醫生見她蘇醒,剛說出兩個字,便被迫卡在喉中。
孫柔欣像恐怖片里經常出現的某個情景一樣,毫無預料的從床上彈起,抓住醫生的領口,急切的說道,“小澈怎么了?小澈,嗚嗚……”她嗓子啞的幾乎無法讓人聽清。
不過,從她的舉動中,醫生可以輕易的看出她的心思,安慰道,“放心,他沒事,目前沒事!”
孫柔欣這才猛然倒回床上,幸好,幸好小澈還在,否則,她也不想活了。
“沈太太,我是來通知你一個好消息的,已經找到跟沈澈匹配的骨髓了,我們會盡快安排他的骨髓移植手術,你先養好身體,到時候孩子手術時,希望你能清醒的陪著他。”醫生憐憫的看了眼這個被親人的病魔折磨的不成人樣的女人,趕緊將此行的目的告知她。
孫柔欣仍在神游,思緒一直沉浸在沈澈沒事這句話中,并沒有留意他接下來的語句。
“沈太太?”醫生又叫了她一遍,納悶于這個女人跟之前形成明顯對比的平淡反應。
“嗯?你說什么?”孫柔欣回過神。
等大夫重新復述完后,她激動的又跳了起來,哽咽道,“太好了,太好了!小澈有救了。”然后,因為上次事件的陰影,她抓住醫生的手臂,急聲道,“大夫,你讓我見見那個好心人吧,我要當面感謝他!”讓她給對方跪下都行,只要那個捐獻者不再反悔。
上次同事擺的那個烏龍,讓這位男醫生也有些尷尬,他拍拍孫柔欣的手,說道,“放心,對方這些天已經在注射動員劑了,我們也對沈澈進行了移植前的身體處理,不會出變數的。至于你說的當面感謝,抱歉,根據有關規定,雙方資料都是嚴格保密的,沒有捐獻者的同意,被捐獻者并不能夠去找捐獻者。”
聽后,孫柔欣只好遺憾的放棄。
沈震霆的喪事辦的很低調,逝者已矣,孫柔欣傷心之余,精力全投在了即將做手術的沈澈身上。龍卓寒更是抑郁著,于是,事情就落到了跟他毫無關系的歐易辰肩上。
人走茶涼,從沈震霆進監獄后,那些攀附的人們便散了去,更別說沈氏還遭遇了如此重擊,所以,除了最初創業的幾個伙伴,真的沒有什么人過來。
黎洛去醫院注射完動員劑后,不由自主的來到這里,追悼會中央懸掛的黑白照片由清晰變得模糊,她這才發現眸中不知何時已飽含淚水。眼瞼稍稍掀動,淚珠便無可抑制的滾落。
她不知道多年前那個溫馨的家,是怎么走到這一步的,短短幾日,她真的成了無所依靠的孤女。母親因父親而死,她又逼得父親凄惶而終。是外力的干擾,還是感情的脆弱不堪一擊。
櫻唇輕扯,她遠遠的無聲的叫了句“爸爸”。這是沈震霆生前盼了九年的,也只有在他再也無法應答時,她才敢開口喚出。
時節已入秋,樹梢的綠葉不知何時變幻了色彩,只剩凄涼。黎洛旋身,慢慢遠離那肅穆凝重的會堂,做為害他驟逝的兇手,她已不配進入。
她一個人毫無方向的走在人群熙攘的大街上,希望沾些人氣,可以驅散從心底泛起的寒意和孤寂。只是,孤單是一種心情,無法因為身邊的人數變化而來去。
沈澈的手術安排在下午,她不知道晃了多久,才招了輛計程車,重新駛往那個上演無數悲歡離合的地方。
“洛洛,你真的不后悔?”郝楨看著躺在儀器臺上的她,再一次問道。
“現在后悔還有用嗎?”從在手術單上簽字的那刻起,她就沒了后悔的機會,且別說自己已經注射了那么多的藥物,單是對沈澈執行的致死性治療,便容不得她反悔,否則,那個孩子只會因為免疫力全無而加劇消逝。
郝楨也知道自己問出了最蠢的話,可是,她就是忍不住,心疼著這個倔強而堅強的女孩。雖然自己并不是這個科室的,她利用自己的特權全程陪伴著黎洛。
“如果不舒服,你一定要說。”再一次關切的告誡黎洛后,她這才沖著一旁等候的同事們點點頭。
黎洛閉上眼,任由醫生在她的左右胳膊上插上管子,鮮活的血液流經冰冷的細胞分離機,再重新回到身體內,一股麻麻的異樣感覺震顫全身。她有一種錯覺,仿若是自己在換血,希望就此再得到解脫般的新生。胃又開始鬧騰,她勉力忍住,一聲不吭,直到這個過程徹底結束,才疲軟的張開眼。
“洛洛,你感覺怎么樣?!”眼見黎洛臉色蒼白,連嘴唇都失去顏色,郝楨緊張不已的問道。
黎洛虛弱的搖搖頭,以為這樣能夠安慰郝楨,誰知,她勉強支撐的模樣,讓郝楨更是急得團團轉,“她”拔高了聲音,對助理醫師吼道,“快送她去婦產科看看!”
饒是平時鎮定異常的主任都發了飆,一堆人忽然有些慌亂,忙不迭的將女孩推往婦產科。
而此時,別扭著的龍卓寒接到歐易辰的電話,告知他剛剛在沈震霆的追悼會上似乎看到了黎洛的身影。
龍卓寒心里一緊,怕黎洛短期內遭到多重打擊會承受不住,飛快的驅車來到熟悉的小區。
三樓的窗口跟以前一樣,只是,爬墻虎的葉子稍稍有些發紅,他遲疑著,在樓下猶豫了會兒,決定還是上去看看。洛,這么久,她的氣應該消了點吧?
之前那種針尖對麥芒的狀態,過激的言語,只會讓事情更加惡化,所以,在歐易辰的勸導下,他決定給她些自由空間。然,思念,真的無法克制,心里無時不刻不是對她的擔心。
悄悄轉動著鎖孔,還好,她并沒有狠絕的連門鎖都換掉,這一刻,他多么期待門開后,能看見她揚起的笑臉,甜甜的對他說一句,“你回來啦?”
可是,不切實際的空想總是難以實現,滿目所及之處,只是一室的寂寥。
陽臺上的搖椅在風的吹拂下,輕輕擺動,客廳茶幾上放著的,還有他上次心血來潮買回的干燥花。
他一步步走來,逡巡著她的身影,每看到一個熟悉的事物,腦中都會浮現一個甜蜜的故事。
推開布滿兩人回憶的臥室,床褥疊的整整齊齊,陽光的味道依稀可聞,龍卓寒感傷的斂眉,眸光突然被梳妝臺上那團皺巴巴的紙吸引。
不知為何,心里有股莫名的感覺,驅使著他上前,紙張一寸寸展開后,龍卓寒呆在了當場,像打翻了調味罐一樣,五味成雜。
他抖著手將那張紙慢慢移到眼前,懷孕B超單幾個大字以及黎洛的姓名,隨著距離的靠近逐漸放大,日期赫然是他們決裂的那天。
他不知道是該欣喜還是悲傷,反應過來后,突然像發了狂一樣的奔出去,邊跑邊給黎洛打著電話,然,那邊一直傳來忙音。
忽然,他有種再也找不到她了的無力感,不知道打了多少通電話,手機電量從滿格耗到只剩一格。猛然捶了下方向盤,喇叭聲驚起,他這才乍然想到似的,撥出了一個他以為永遠不會用到的號碼。
對方不愧是C城的地下霸主,效率很高,很快給了他答復,說是有人看到黎洛往醫院的方向走去。
聽到這個消息后,他的心極度恐慌起來,跑車像離弦的箭一樣重新駛入車河,所有的紅綠燈在他眼中成了擺設,有個聲音在耳邊說道,快點,再快點!仿佛在和時間賽跑。
休息了會兒后,黎洛氣色仍然沒有好轉。郝楨擦了擦她額上的冷汗,嘆了口氣。
白大褂的口袋里,電話不住震顫著,郝楨接通后,便神色匆忙的站了起來,說道,“洛洛,我臨時有個重要的手術,你好好休息,我待會兒過來看你。”
黎洛點點頭,有些飄忽的說道,“郝阿姨,麻煩你了,快去忙吧。”
郝楨揉了揉她的發頂,眼眶又有些泛紅,“傻孩子,說的什么話,記住,以后有什么困難,盡管來找郝阿姨啊。”然后,臨走前又吩咐了值班的金右北一句,“先代我好好照顧她。”
金右北笑著答應,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如此放心的讓他去照顧誰呢。
待郝楨的身影消失不見后,他飛快的湊上前,俊臉貼近她的,在距離不到五公分時頓住,像在研究什么一樣。半晌,才稍稍退開,肯定的道,“你沒有跟他說吧。”
黎洛沒有力氣也沒有閑心跟一個陌生人瞎扯,閉上眼睛沒有回答。
金右北以為她沒聽明白,加了一句,“我是說,你懷孕的事。”
黎洛皺眉,這個聒噪的醫生,有他在她能好好休息才怪。更何況,幾乎近來的日子一直在跑醫院,目送著親人的離開,最后終于輪到她自己冰冷凄涼的躺在這里,心里不是一般的難受,對這個地方深深的厭惡著。
她掙扎著起身,對方卻似乎有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態勢,好奇寶寶一樣忽閃著大眼,她只好淡淡的道,“反正也不會有結果了,告訴他干嗎?”
金右北得到答案,笑得像個孩子一樣,嚷道,“別急啊,你再休息休息嘛,我可是答應了好主任好好照顧你來著。來,咱再嘮嘮,一會兒就下班了。”
黎洛無力的翻了個白眼,穿上鞋子,虛晃著腳步,走了出去。
沒走幾步,卻被突然出現的男人給怔住了,再也邁不開步伐。
龍卓寒大口的喘著氣,鳳眸斜到她身后的科室牌子時,心拔涼拔涼的,臉陰霾的可怕。
他緩慢著上前,懾人的凜冽氣勢壓迫過來,明明距黎洛還有些距離,卻讓她不自主的后退,直到背抵在墻上,再無可退。
“你、對、他、做、了、什、么?”他一字一頓的沉聲問道,從齒縫中擠出的聲音寒氣逼人。
“如你所見。”她同樣冷著臉,蒼白的臉上沒有多余的表情,殘酷的說著。
“黎洛,你該死的!”龍卓寒低吼,聲音像能噴出火來,他捏緊了拳頭,骨骼嘎吱作響。渾身帶著戾氣,咬牙切齒的道,“你當時是怎么答應我的?!”一種名叫絕望的巨獸將他一口吞噬,在黑漆漆沒有任何光亮的死水中沉浮。
“我答應過你什么?”她冷冷的反問,不去看他痛到扭曲的臉。
凡事都有例外,你要保證,絕對容許意外降臨的寶寶!
安啦!
是了,這個沒心沒肺的殘忍女人,他怎么會以為她那句哈啦似的應付,就是許諾呢?而她此時的淡漠,讓涼意直直的沁到他心底,再也無法扼制的,伸手卡住她的脖子。
他的大掌越捏越緊,讓本就虛弱的黎洛僅一會兒,便只有出氣沒有進氣,她臉色白的像透明的紙一樣,隱隱泛著青色,然而,唇角卻掛著一抹諷刺的笑。
而恰是這抹笑,硬生生剜出了他的心臟,也奪去他殘存的一厘希望。“為什么要這樣對我?為什么?!”他突然松手,如絕望的困獸一樣,發出撕心裂肺的吼聲。
黎洛劇烈的咳嗽,身體下滑,不住喘著氣,毫無血色的小嘴卻拋出一句又一句傷人至深的話語,“因為,你不配!我的孩子絕不允許流有那種骯臟的血液,那會讓我覺得惡心!”
他忽然拽住她的領子,惡狠狠的將她壓向冰冷的墻壁,炙熱的鼻息帶著狂怒的火焰,噴灑在她的頰上。
她眼角沾著淚珠,閉眼的瞬間,一抹陰影帶著疾風朝她面部襲來。打吧,最好讓她能死去,這樣,彼此就不用痛苦的糾纏。
然而,預想中的疼痛并沒有降臨,重重的悶響聲落在了她臉側的墻上。雪白無暇的墻壁瞬間印上大大的血印,紅色的液體像被青石堵住的山澗一樣,汩汩泌出幾道分流,蜿蜒而下,留下觸目驚心的血紅軌跡。
外面的爭吵讓金右北探出身子,見到這驚悚的一幕后,收起了慣有的嬉皮笑臉,黎洛慘白的臉色讓他心中泛起憐惜,沖著龍卓寒道,“你做什么?她剛做完手術!”
這句話無疑是火上澆油。龍卓寒悲戚至極,沒有理會那個無關的陌生男人,低低的怒吼道,“滾!你滾!我不想再看見你!”這是幾日前,她對他拋下的話語。
黎洛笑,飄忽而迷離,這不是她最想要的結果嗎?徹底擺脫這個男人,擺脫那段泣血的過去,可是,誰來告訴她,心為什么會這么痛?痛到下一秒,仿佛就會沒了呼吸。
他受傷的手血流不停,她則強忍著不去看,緩緩取下無名指上的戒指。原來,僅僅幾天的時間,她已習慣指上的這個指環,在最脆弱痛苦時,依舊沒有想過把它取下。
炫銀的金屬在她瑩白的掌中閃爍,攤開的手掌緩緩伸到他的面前。
他卻沒有去接,仿佛這樣就能留住她。
片刻后,她沒有再等待,殘忍的將戒指塞到他的拳心,不留只言片語的轉身離開。
他酸澀的眼睛一直凝視著她的背影。洛,你知道嗎?哪怕僅僅是一個不舍的回頭,我都能原諒你,即使,你親手扼殺了我們的孩子。
可是,直到那抹纖弱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也沒有等到。
他閉上眼,狠狠的將那枚雕琢了五年的戒指向著窗口的方向扔了出去,拳上的血珠隨之飛濺,滴落在地。再次睜開眼時,冰涼的液體從飽含傷痛的眸中滑下。
剛剛走到轉彎的地方,黎洛就停了下來,她蹲在地上,像個迷失的孩子一樣,痛哭失聲。
顫著手拿出手機后,屏幕上幾百通未接來電,全顯示著一個名字。她狠下心按了全部刪除鍵,連同的,還有通訊錄中那個簡單的“龍”字。然后,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陸叔叔嗎?您今晚是不是要回S城?我……跟您一起。”
暈眩過后,她重新站了起來,決然的遠離這個讓她心傷的城市,遠離……那個早已刻入骨髓的男人。
此生,后會無期。亦,誓不再婚。
今生將不再見你,只為再見的,已不是你。心中的你已永不再現,再現的,只是些滄桑的日月和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