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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臉頰逐漸失去血色,指尖也慢慢開始冰涼,蒼白的嘴唇有些干裂。
陸乘風像突然反應過來一樣,說道,“對了,水!郁卿想喝水。”
黎洛趕緊走到飲水機前接了杯溫水,短短幾米的距離,明明并不滿的杯中水好幾次差點溢出,她顫抖的將紙杯交到陸乘風手上。
他則用棉簽沾著,輕緩的涂在床上人兒的唇上,來來回回,滋潤著她龜裂的肌膚。
窗外的天漸漸昏暗,不一會兒,西方騰起暮靄,霞光從云層中射出,籠罩著大地,亦給冰冷的室內染上一抹柔和的光芒,落日綻放著西沉前最后的絢爛。然后,一切歸于寂靜,沒開燈的房內黢黑一片。
一個人躺著,一個人坐著,一個人站著,時光似乎停止,定格在這悲傷卻帶著雋永寧靜的畫面。
直到被一聲驚天的哭聲打斷,例行過來探病的黎奶奶當場昏厥在門口,小護士則趕緊扶住她,掐著她的人中,老人這才幽幽轉醒。
陸乘風此時的眼中只有黎郁卿,淚光閃爍,卻忍住不敢墜落。
“郁卿,我帶你回S城,不用等了,咱們這就回去。看看S城這二十多年的變化。滄海桑田,可是咱們學校門口的銀杏樹依然在,已經成參天大樹了,我每年都讓小萍拾了落葉做標本,你會喜歡的……”就這樣,他抱著“她”,緩緩的一步步往外走,輕輕的一句句訴說,相似的話語,早上還是幸福的憧憬,晚上卻成了最痛心的憾言。
黎洛攙扶著外婆往外稍稍側開身子,然后緊緊跟上。
這一天,似乎流盡了一生的眼淚,痛到極致,連淚水都是奢侈。
而九樓手術室的門口,掉落在角落的手機散發著幽光,屏幕上接連閃動著的名字,是另一個男人的憂心。
“你一刻都離不了那個女人嗎?!”無比憤怒的吼聲噴向不停按著手機綠鍵的男人。
“閉嘴!我的事不用你管!”男人掙扎著起身,卻抵不住突然襲來的一陣暈眩,重新倒回床上,“你……你在我的杯子里放了什么?”
“……”
夜風輕輕的嘆息,吹向遠方,窗口的紗簾飄擺,蕩漾在半空中,似挽留,殊不知,有些東西,不是用力握住,努力爭取,就可以留住的。
連夜披星戴月的趕回S城,抵達時,晨光微露,像所有的都市一樣,夜晚的靜謐褪去,相似的悲歡離合在不同的角落上演著。
S大家屬區靈堂已經搭起,陸爺爺陸奶奶滿臉凄楚的在大院門口等著。
黑色的轎車緩緩停下,像來自暗夜的使者,奪走老人堆滿皺紋的老臉上僅余的溫暖。
“乘風——”看著痛到麻木的兒子,陸奶奶迎上前,幾天前,兒子還說他追回了心中的摯愛,請二老不用擔心,他這輩子不會孤老,話語里是對上蒼的感恩與知足。可是,為什么這么殘忍?讓他從最幸福的云端狠狠跌落,老天啊,它不知道這樣才是最殘酷的凌遲嗎?!
陸乘風點點頭,拖著沉重的步伐,抱著懷中的“她”,走向載滿過去回憶的故里,從來沒想過,他跟她,會以這樣的方式回來。
黎爺爺黎奶奶已經幾度昏厥,還好有郝楨一路照料著,七十多歲的老人,顫巍巍的再也邁不動步子,仿佛瞬間失去了活著的意義,隨時會離開一樣。
紅白喜事,哀樂鳴起,賓客涌上。水晶棺里的那個女人,雙眸緊閉,在一堆鮮花的圍繞間,沉沉的永恒睡去。
“小洛兒,生日快樂,瞧我們小洛兒的生日真有意思,代表著媽媽愛你,以后一定也有很多人愛小洛兒的。”
“洛洛,媽媽最想看到的就是你找到好歸宿。”
這些話,那么遠,又如此近,不停回響在黎洛的腦海。往后,再也沒有那個溫柔的聲音,飽含慈愛的輕聲喚著“洛洛”。
黎洛跪在冰冷沒有生氣的冰棺面前,任清晨冷冽的風吹拂著她淚痕干涸的臉頰,澀澀的,隨著淚水的蒸發,皮膚被繃的緊緊的。
“可憐的丫頭,節哀吧。”來人上完香,例行似的對她說道。
黎洛點頭回禮。“節哀”,此情此景使用最頻繁的兩個字,真能起到安慰作用嗎?在她看來,淡漠的幾近無情。
果然,對方稍稍走開后,便忍不住討論道,“唉,老黎家真是造孽啊,好不容易尋得女兒,居然是冷冰冰的被抬回來的。”
“可不是嗎?當年走的時候轟轟烈烈的整個S大都知道了,這次回來,也非比尋常啊!”
說著,兩人便笑笑的開始討論最近看的美容秘訣。
黑白肅穆的追掉會,真正悲傷的人能有幾個,假面之下,歡顏笑語,偶爾對著她這邊投下同情的一瞥。
黎爺爺黎奶奶白發人送黑發人,掩面痛哭。
“哎呀,姑媽,照我說,你就當這個女兒早就死了得了,都失蹤了那么多年了,還傷心個什么勁啊!”一個穿著艷紅連衣裙的女人在黑壓壓的人群中,格外刺目,吐出的話語也是刺耳極了。
老人氣得揪緊胸口,手指著濃妝艷抹的女人,“你……你……”半天說不出話來。
突然,女人被人扯著衣領提了起來,陸乘風的手越收越緊,直到女人翻著死魚眼,上氣不接下氣時,才一把將她扔到黎郁卿的棺前,“王玉珠,再讓我聽到這樣的話,你就等著為郁卿陪葬吧!”凜冽絕情的聲音讓王玉珠打了個寒顫。
她的頭磕在水晶棺的弦上,跪趴在地,然后扭頭恨恨的道,“陸乘風,這就是你們兩人的報應!活該她不得善終!”他無視她濃厚的愛意,為那個早已拋下他的女人癡等,結果呢?哈哈哈……老天真是長眼啊,她得不到所愛,他也休想!
癡狂的笑聲引來一堆人的觀望,陸乘風悲從心中來,怒吼了一聲,“滾——”將這個瘋女人驅逐出場。
黎洛的目光絲毫沒有受到那邊的影響,怔怔的跪在那里,機械的點頭回禮,膝蓋早已失去知覺,單薄的似一陣風就能將她吹倒。
不知不覺,太陽已經繞了一圈,任誰叫她休息她都不應。據說應該叫堂嬸的女人看不下去了,走到黎洛面前,說道,“丫頭,去吃點飯吧,這樣身體會垮掉的。”
黎洛木然的搖搖頭,她是母親唯一的孩子,外公外婆唯一的孫女,她不在這里,誰來陪母親。“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每每聽到這句話,黎洛都難受的緊,她也是未來得及盡孝心的女兒,好不容易母親清醒,有機會服侍在她身旁,可是,老天為什么不多給她些時間?!
堂嬸見狀,只好搖頭嘆氣,無奈的走開。
此時,一輛出租車疾馳后猛然停下,車上的男人隨手扔出一張大鈔,快步趕了過去。
然后,他默默的站在靈堂外,心疼的看著跪在那里的女人。良久,才抬腳走入,他在她面前輕輕蹲下。背上剛切痂的創面隨著身形的移動,火辣辣的痛。然,他全部的注意已經分給像失去靈魂似的她,再也感覺不到其它。
“洛……”疼惜的低喃,他風塵仆仆的面頰貼上她冰涼的臉。
溫熱的淚水滑下,不一會兒,兩人緊貼的雙頰間便濡濕一片。黎洛以為自己已經沒有眼淚了,可是,心里的防線讓這一聲熟悉的呢喃擊潰,泣不成聲。她雙手環上他的頸項,哭的像個孩子。
被她不小心碰到的傷口刺得龍卓寒牙一咬,可是,他卻沒有吭一聲,大手不住的輕撫著她的脊背。
黎洛僵硬的膝蓋早已無法支配,跌向他的懷中。
龍卓寒心一驚,將她抱坐在軟墊上,捋開她的褲管,兩大團黑紫的淤青刺痛他的眼,趕忙說道,“我去找藥膏。”
黎洛卻緊緊拽著他的衣角,不讓他走。
龍卓寒只好作罷,沉痛的看了水晶棺一眼,說道,“乖,那先讓我給伯母上柱香。”
第二天凌晨,灰蒙蒙的天空飄起細雨。
黎洛抱著那個冰冷的小盒子,面上木然,指尖發白,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量。原來,人化為灰燼后的重量如此輕,又如此沉重。
陸乘風閉了閉眼,接過黎洛手中的盒子,沒有發現,自己的手一直在哆嗦。
剛才烈火燃燒的瞬間,他才意識到郁卿真的沒了,瘋狂著奔向那炙熱殘酷的地方,卻被工作人員死死的按住,一個大男人,爬在地上嘶吼著,看得陸家二老心酸的差點暈眩,不禁有些后悔怎么生了這么個癡情的兒子。
雨絲沁涼,帶起一陣陣寒意,塵土的味道夾雜著腥味兒,讓黎洛鼻頭酸酸的,她手臂無力的放下雨傘,在雨水的掩護下,無聲卻放肆的流淚。
土一掊一掊的將包著布的盒子掩埋,每揮揚一下,便像在黎洛心中猛砍一刀。突然一個腳步不穩,她在泥濘的路上滑了下,跌坐在地上。
“媽媽,小毛說他的奶奶去世了,什么是去世呢?”稚氣的嗓音糯糯從遙遠的記憶里飄來。
“去世……去世就是活在了另一個世界,但是,我們見不到她了。”年輕的黎郁卿這樣回復女兒。
媽媽,你是不是也到了那個世界?那里,可還溫暖?是不是只有在夢中,才能再見你的音容笑貌?
被擋在人群外的龍卓寒,在縫隙中看到后,趕忙丟下雨傘,撥開圍在附近的人,沖了過去。即使雨水會侵蝕傷口,他也顧不了了。伸出手,想把她拉起來。她卻依然坐在地上不起,希望就此失去意識才好,這樣,就不會這么痛了。
雨簾將世界變得朦朧,模模糊糊間,一個男人走到墓碑前,伸出修長的手指,愛憐的撫摸著那個清秀的照片,輕聲道,“郁卿,你等我……”
簡簡單單的五個字,卻將身邊的人震的一顫。這一生,他沒對她說過一次“我愛你”,但愛,從未離開過。無論在她已為人妻時,還是在他孤單留洋海外。
原來,有一種愛比海沉深,卻又波瀾不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