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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空不知為何悵然,她已成長了許多,未曾改變的一張臉,卻幾乎再見不到當初的迷茫之態。
忽然夏至,烈日當空,蓮瓣舒展,湖面蓮花荷葉簇擁搖晃,波光粼粼,滿池清苦,曉風拂面。
緣空已鎮守雷峰塔許久,她疑惑已久,揚眉問道:“若是白蛇要等到雷鋒塔倒,西湖水干方可出世,那尊者守塔豈非也一直被困在這里,不得自由?”
緣空明明在看西湖的蓮花,目中無她。
但他此刻卻清晰地知道風吹過她的發絲,掠過她發間那簡單的楝花木簪,紫裙蹁躚,同那蓮瓣似的繾綣顫動。
“塵世間何處不是樊籠?”他沉吟道。
“愛恨須臾消弭,白蛇卻要為負心人困上千年,尊者亦不能離開此處。”她搖搖頭嘆道,轉而問:“尊者何時才能回西天?”
殘酷熱辣的日光落在她的臉上,分明該是嫵媚動人的一雙眼,一點淚痣奪人心魄,卻因冷清疏離的氣質叫人只覺矜重。
緣空平淡地答:“我亦不知。”
“尊者是心甘情愿在此守塔?”她轉頭望他,漫不經心地問。
緣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手持念珠,他沉聲答道:“貧僧心甘情愿。”
塔下的梵鐘驟然轟鳴,悠遠深長。那鐘鳴掩住緣空的回答,她沒有聽清,再問:“什么?”
緣空下意識捏緊手中佛珠,改口道:“貧僧職責所在。”
她便不再言語了,只望著那西湖粼粼波光。
細雨滴滴答答落入池中,又是秋雨時節,他仍端坐于雷峰塔上閉目入神,殘荷夜雨,滴答聲不絕于耳,湖面圈圈點點漣漪蕩開。
忽地雨聲消匿,緣空抬頭,她來了,施了避雨訣,天地忽然就安靜下來。
她踏著夜色而來,西湖水漩之中有她清晰的倒影,卻沒有緣空的痕跡。她來到他的身邊,緣空忽然之間好像聽到殘荷被雨水揉開的聲音,那清脆微小的顫動。
“尊者。”她輕聲喚了一句示意,仍舊自然大方地坐于他身旁,同他看這一場飄搖的秋雨。
她沒有問他為何淋著雨,緣空也不知自己明明可以隱于塔中,為何仍在塔外枯坐。
他只是從某日起就開始日復一日端坐于高塔之上,無意識地等待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
長夜雨勢漸濃,結界內卻只聞她淺淡的呼吸聲。不是蓮池枯萎的葉香,是她發間悠遠的楝花香氣。
緣空下意識想回避,卻驚覺自己早已閉眼,漸漸地,緣空只能握緊手中佛珠。
又是一年苦夏,熟悉的紫裙黑裳出現在他眼前,緣空卻于高塔之上持法杖攻下,一反常態地厲聲喝道:“大膽青蛇,還不速速顯出原形!”
那青蛇幻化成苦楝模樣,正欲聲東擊西,未曾料到緣空一眼識破,不甘心地諷刺道:“臭和尚,她是蛇妖,我也是蛇妖。怎得她就得你好言好語?”
緣空握緊法杖,皺眉森然道:“休得妖言惑眾!”
“我不過是想來見一見我姐姐,又有何不可?法海呢?法海何在?”青蛇不服,卻懼他法杖佛力不敢再冒進。
緣空看著那張熟悉面孔,沒有半點她的冷淡疏離,通身的妖艷魅惑,忽地就想起她那時冷靜地放在曳月身前,受他法杖一擊。
于是他收回禪杖,轉身往高塔而去,閉目道:“法海已然圓寂,你若要去見那白蛇即去,而后自行離去罷。”頓了頓,那聲音幾乎消散在風中:“此后莫再變作她的模樣。”
“圓寂了……”青蛇喃喃道,又被他驟然變換的態度弄得一頭霧水,當下立即現了原身,隨口道了謝:“多謝通融。”
不過十年,苦楝沒再出現,青蛇卻再度來到此處,笑吟吟道:“和尚,我變作她的模樣陪你一日,你減我姐姐五百年罰期如何?”
緣空不解問道:“為何?”
青蛇在暗處觀察已久,認真道:“因為我覺得她陪在你身邊之時,你的日子過得不那么難熬。”
“一日可抵五百年孤寂。”青蛇妖媚天真的面孔上是一派真誠,“所以很公平不是嗎?”
緣空心下一驚,卻搖頭否認道:“休得胡言。”
但青蛇已化作苦楝模樣,神情端凝地看向他:“這次我可以將她學個十成十了,怎么樣,像不像?”
緣空平淡望去,青蛇周身氣質確實已很像她,無奈地一拂袖,青蛇便被一道金光送至白蛇門外,已然恢復本貌。
而緣空望著塔下蓮池暗自發怔,他何曾等過她?
傾城之姿他亦觀之如無物,他們二人相處,其實他甚少在意苦楝的那張面容,但如今一想,卻是實實在在記得她每一寸面目,眼睫微彎的弧度,眼下微小的淚痣,以及那雙冷淡的眼。
他不是想見那張臉,他想見的是那個人。
這卻不能再深想。
而雷峰塔內青蛇見到白蛇之時,頓時一喜,輕快喚道:“姐姐!”
“小青。”白蛇一見是她便喜笑顏開,“你又來了。”
“我覺得我以后能常常見你了。”青蛇想起緣空的態度,狡黠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