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我只是點頭微笑,心想她并不寡言嘛,可她怎么喜歡一個人站在角落呢?
沒幾天,就是感恩節。晚上在教授家吃了火雞,第二天早上起來也無處可去,從窗上看出去,街上連個影子都沒有。兩個美國室友都回家過節去了,給在另一州的大學同學打了個電話,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了幾句。把暖氣開得高高的,穿著浴衣坐在床上發呆。想家,心里冷清得要結冰。
快到中午時,電話鈴響了,是沙雁。“我知道你剛來沒什么朋友,來我這吧,和我做伴,我過一會就去接你。”
她住在一座三層樓的房子里,在鎮的另一邊。一進門,是個大客廳,有些亂。“我們這住了十個人呢,全是研究生,男女都有。不過,只我自己是中國人。其他的除了一個中東的,全是老美。”象看出了我的心思似的,她解釋說。
沙雁做了一只燒雞,很有國內“符離集燒雞”的味道。是小小的象國內的小子雞那種,很鮮,一點也不膩。有一盤清淡的炒青江菜,她說特意去東方店買的。一個榨菜肉絲粉絲湯,和幾塊烤紅薯。
“簡單些,土洋結合吧,咱們也過美國人的節,吃他們的節日餐,只是改良了。”她打趣說。
一盤青江菜幾乎全叫我吃了。出國之前,我從沒下過廚房。來美國之后,也忙也不會做,每天就是煮幾塊雞,然后把湯里加進各種各樣超級市場買來的吃起來無滋無味的蔬菜,吃得我倒胃口。后來,沙雁告訴我說,那天她看我那么喜歡吃青江菜,她便不吃了,省給我吃。
吃完飯后,已是下午四點多了,外面已有些黑下來了。“你今晚別走了,明天再回去吧,我有好多錄像片,或者聽聽音樂,看看書,你喜歡做什么就做什么。”我說我喜歡看小說。
她書架上有好多旦尼爾斯蒂爾的愛情小說,那是我第一次看斯蒂爾的小說,也就是從那開始便迷上了。
在書架頂上,鏡框里是沙雁和一個金發碧眼的美國女孩的合影。兩人都很幸福地笑著,手臂摟著彼此的腰。
“那是沙麗。”我拿著《情感的許諾》在沙發上坐下時,沙雁說。
“你們的名字聽起來象姐妹倆。”
“不象夫妻?”
“你們都是女的,怎么會象夫妻?”
沙雁笑而不語。
那晚,很晚的時候我們又吃了春卷。沙雁是上海人,做的春卷薄脆鮮美。我做春卷的手藝就是從她那兒學來的,現在每當有人夸我做的春卷好吃時,我總是想起沙雁。先生前天答辯完,昨晚他的教授和實驗室的同事們來為他慶賀,我又做了春卷,他們又說這是他們吃過的最美味可口的春卷,我于是又告訴他們我是從一個女朋友那兒學來的。
斜靠在床頭,我們在昏黃的臺燈下聊天兒。在柔和的光線里,我又一次打量著沙雁。她是個很美麗的女孩,那種典型的上海女孩,清秀精致。她的長睫在燈光的流溢中,給她的臉添加了一種神秘和莊重。
不管你何時離開
不管你去哪里
我都會在這里等你
我聽見你的歡笑
我品嘗你的淚水
但你遠在天涯
不管付出什么
不管我怎樣心碎
我都會在這里等你
……
理查。馬克斯的歌在房間里如泣如訴。加上斯蒂爾書中人物的悲歡離合,一些來了美國之后沒有時間體會的心情又在心里涌起。那時,我的感覺是又回到了大學時代,熄燈之后,書桌上點起蠟燭,幾個女孩或坐或躺,說些白天不愿或不好意思說的事情和感覺。那是種親切溫暖浪漫如夢的感覺。
我告訴沙雁我的初戀,告訴她南國校園里的梔子花下,我是怎樣地為那個驕傲的詩人瘋狂過;告訴她幾年后,在北方的黃河岸邊,我又是怎樣地拒絕了另一個喜歡寫詩男孩的求婚。“我不愛詩,也從不讀詩,可是我愛詩人。我愛他們的敏感和痛苦,愛他們的孤獨和寂寞,愛他們的瘋狂和絕望。但是,我不會把自己這一生交給一個情感不穩定的人。和詩人一起過日子,要么瘋掉,要么早死。”來美國這么多年,那是我第一次把自己的回憶對一個同性和盤端出,不怕她嘲笑我的軟弱,失落,痛楚,悲哀,渴望和庸俗。
沙雁是個忠實的聽眾,在我訴說的時候,她從沒打斷過我。
“沙雁,你呢?你有男朋友嗎?你痛苦過嗎?”
“我有過男朋友。我痛苦過。當然,和你的不一樣。”
沙雁于是用一種低低的聲音,很平靜地講了她的故事,一段我想理解,卻無法透徹的感情歷程。她說她是個同性戀,她說她只愛女人。她說大學時她為了證明自己的“正常”,和一個男孩交往過一段時間,可沒久,她就離開了他,為了一個女孩。那癡心的男孩一下子想不開,一個人騎車去了上海郊區的淀山湖公園呆了一天后,回來的路上,臥軌自殺。一時,上海各高校都流傳著癡情男孩殉情身亡的故事。當然,沒人知道沙雁負心,是為了一個女孩。
“同性之間的感情,也會象這歌唱的一樣嗎?”趁她停下喝水的時機,我問。在我看來,同性之間的愛,只是一種友誼而已,不可能是一種男女間的纏綿。
她點點頭。
“也會是死去活來的嗎?”
她又點點頭。
“愛情不僅僅是感情上的。還有……”
她還是點點頭。
我看著她平靜的臉,怎么也想象不出她是個不愛男人的人。她是個看起來相當女性的人。愛一個女人,會是一種怎樣的情感世界呢?
沙雁在上海愛過的那個女孩,何茹,其實,也不是女孩,應該說是個女人,比沙雁大好幾歲。
何茹也是上海人,在“北大荒”插過隊。她曾有一個男朋友,但后來,他又和另一個女知青戀愛并結了婚。從那以后,何茹就不再愛男人。
“她一直不知道是因為那男人離開了她,她才不愛男人,還是因為她本來就不愛男人,那男人才離開她。”沙雁說。
“那你呢?沙雁,你為什么不愛男人?”我問。
“我也不知道。我對男人向來象對兄弟。沒有那種激情,只有和女人在一起,我才感到一種心靈的慰藉和滿足。男人怎能走進女人的內心世界呢?”
“可是,沙雁,只有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才是自然的啊。沒有男人,連后代都無法繁衍。”
“那是人類的使命。我自己,也許上帝沒有給我這樣的責任。我只需要一個人接納我和我的生命,同時接納他和他的生命,可是,這個人不是男人,違背常規的,他是個女人。”
“你是說,你是把這個女人當男人來看?讓這樣一個女人扮起戀人和丈夫的角色?”
“不是。我是說,和這樣一個女人在一起我的世界和生命才完整。但是,在這里,沒有角色的分工,我們都是女人,誰也不是妻子,誰也不是丈夫,我們相親相愛,是一種完美無缺的結合。”
“可是,象我剛剛說過的,愛情不僅是感情上的,也是肉體的。我向來不相信柏拉圖式的戀愛,任何一種完整的愛情,必須是靈與肉的統一。”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已表示過,是的,可以。可以是靈與肉的統一。”
“我想象不出。沙雁,我真的想象不出。以前有個女孩問我,為什么女人不可以愛女人,我說,因為女人和女人不可以做。男人需要女人的容納,女人需要男人的充實。精神上也是這樣,男女有不同的世界,男人的寬廣粗曠,女人的細膩溫柔,男女在一起才可以完整,女人和女人在一起,會缺少好多。”
“也許我的世界和別人的不一樣。這也是為什么同性戀被看為異常的原因吧?我們需要的和別人不一樣。我不需要那種男女之間肉體上的狂歡。靠著一個女人,頭貼上她柔軟的胸,感覺那種光滑細膩的肌膚相親,我的生命,便到了極致。”